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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韩熙载与最后的晚餐

[来源:艺术中国]  [2013/3/27]
这首词的主人公,实际上是李煜自己和他的小周后。大周后和小周后是姐妹,先后嫁给李煜作了皇后。李煜18岁时先娶了姐姐大周后。十年后,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周后病死,就在南唐大饥这一年,李煜又娶了妹妹小周后。《传史》记载:李煜与小周后在成婚前,就把这首词制成乐府,丝毫不去顾及个人隐私,任凭它外传,似乎有意炫耀自己的风流韵事,儿女柔情。大婚之夜,韩熙载、许铉等写诗,“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将皇帝挖苦一番,李煜也满不在乎。然而,就在这香风袅娜之间、颠鸾倒凤之际,已经建立8年的宋朝,已经在他绚烂的梦境中划出一条血色的伤口。公元971年,潮水般的宋军踏平了南汉,惶恐之余,李煜非但不思如何抵抗宋军,反而急急忙忙地上了一道《即位上宋太祖表》,向宋朝政府做出了对宋称臣的政治表态,主动去掉了南唐国号,印文改为江南国,自称江南国主,在江南一隅苟延残喘。

韩熙载曾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自恃文笔华美,盖世无双,因而锋芒毕露,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所以很容易得罪人。每逢有人请他撰写碑志,他都让宋齐丘起草文字,他来缮写。宋齐丘也不是等闲之辈,官至左右仆射平章事(宰相),主宰朝政,文学方面也建树颇高,晚年隐居九华山,成就了九华山的盛名,陆游曾在乾道六年七月二十三日《入蜀记第三》中写道:“南唐宋子篱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即使如此,宋齐丘的文字,还是成为韩熙载讥讽的对象,每次韩熙载抄写他的文章,都用纸塞住自己的鼻孔。有人不解,问他为什么,他回答道:“文辞秽且臭。”对于自己的项头上司,他不给一点面子。有人投文求教,每当遇到那些粗陋文字,他都命女伎点艾熏之。这是他的个性,不讲真话他会死,所以不适合在官场上混。就在发生饥荒的这一年五月,身为吏部侍郎的韩熙载,上疏“论刑政之要,古今之势,灾异之变”,还他把新写的《格言》五卷、《格言后述》三卷进呈到李煜面前。这一次李煜没有歇斯底里,相反认为他写得好,升任他为中书侍郎、政殿学士,这是韩熙载摸到了头彩,也是他平生担任的最高官职。

李煜甚至还想到拜韩熙载为相,《宋史》、《新五代史》、《续资治通鉴长编》、《湘山野录》、《玉壶清话》、陆游《南唐书》等诸多典籍都证实了这一点。但韩熙载看到了这份信任背后的凶险。他知道,面前的这个李煜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不止一次地向他献策,出师平定北方,都被这个胆小鬼拒绝了。没有人比韩熙载更清楚,一心改革蔽政的潘佑、李平,还有许多从北方来的大臣都是怎么死的。李煜的刀法,像他的笔法一样,精准、细致、一丝不苟,所有的忠臣,都被他准确无误地铲除了,连那个辞官隐居的宋齐丘,都被李煜威逼,在九华山自缢而死。李煜不是昏庸,是丧心病狂。辽、金、宋、明,历朝历代的末代皇帝,都有着丝毫不逊于李煜的特异功能,将自己朝廷上的有用之臣一个一个地杀光。

就在南唐王朝自相残杀的同时,刚刚建立的宋朝已经对南唐拔出了剑鞘,以南唐国力之虚弱、政治之腐败,根本不是宋的对手。韩熙载知道,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预见到了南唐这艘精巧的小帆板将被翻滚而来的血海彻底吞没,最多只留下一堆松散柔弱的泡沫。

最耐人琢磨的,还是韩熙载的内心。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的粼粼春波、翩翩飞燕、唼喋游鱼、点点流红,都只是一种幻像,转眼之间,就像荡然无存。他是鲁迅所说的铁屋里的醒者,想做“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尘世间最华丽的囚牢里,命中注定,无路可逃。当他发现自己的洞察力和预见性最终只能使自己受到惩罚他,别人依旧昏天黑地醉生梦死,才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他决定改变自己的活法,树雄心,立壮志,努力做一个符合时代要求的合格流氓。如果此时有人问他:“你幸福吗?”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流氓才配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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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范仲淹说了一句让读书人记诵了一千年的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韩熙载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也没有宋代知识分子的庄严感,在他看来,“先天下之乐而乐”,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这是一种以毒败毒,以荒淫对荒淫的策略。一个人做一次流氓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流氓,不做君子。在这方面,他表现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超强实力。韩熙载本来就“不差钱”,他的资金来源,首先是他丰厚的俸禄,其次是他的“稿费”——由于他文章写得好,有人以千金求其一文,第三是皇帝的赏赐,三者相加,使韩熙载成为南唐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于是,他蓄养伎乐,宴饮歌舞,纤手香凝之中,求得灵魂和寂灭和死亡。他以一个个青春勃发的女子来供奉自己,用她们旺盛的青春映衬自己的死亡。

同是沉溺于女人的怀抱,韩熙载与李煜有着本质的不同。李煜是单纯的小男生,而韩熙载则是伟大的老流氓。李煜的脑海里只有儿女私情,没有任何宏大的设想,他被女人的怀抱遮住了眼,看不到远方的金戈铁马、猎猎征尘,不知道快乐对于帝王来说构成永恒的悖论——越是沉溺于快乐,这种快乐就消失得越快。现实世界与帝王的情欲常常构成深刻的矛盾,当“性器官渴望着同另一个性器官汇合,巴掌企图抚摸另一具丰腴的躯体,这些眼看可以满足的事情却时常在现实秩序面前撞得粉碎。”[3]在实现欲望方面,帝王当然拥有特权,能够保证他的身体欲望得以自由实现,他试图通过权力把这份“绝对”的自由合法化,然而,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自由,它背后是更黑暗的深渊,万劫不复。从这个意义上说,帝王的所谓自由,实际上是一种伪自由,一个以华丽的宫殿和冰雪的肌肤围绕起来的巨大的陷阱,他将为此承受更加猛烈的惩罚。李煜与所有沉迷于情色的皇帝一样,没有看透这一点。如果一定说出他与那些皇帝的区别,那就是他更有艺术才华,把他那份缱绻的情感写入词中。

而韩熙载早已洞察了一切,他只追求快乐地死亡。他知道所有的“乐”,都必然是“快”的。在法语里,“喜乐”(Bonheur)是由“好”和“钟点”组成的合成词,一针见血地指明了“乐”的时间属性;昆德拉在小说《不朽》中也曾经悲哀地说,把一个人一生的性快感全部加在一起,也顶多不过两小时左右。但在韩熙载看来,这种很“快”的“乐”,将使他摆脱濒死的恐惧,使死亡这种慢性消耗不再是一种可怕的折磨。他不像李煜那样无知者无畏,他越是醉生梦死,就说明他越是恐惧。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反抗,让身体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横冲直撞,在这种“近于疯狂的自我报复之中获得快感”,等待和迎接最后的灭亡刻,所有的爱憎、悲喜、成败、得失,都将在这个时刻被一笔勾消。纵情声色,是他给自己开的一副解药。他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王朝,都已经无药可救,他只能把自己当成一匹死马来医。治疗的结果已经无足轻重,重要的过程,那是他的情感所寄。

他挥金如土,很快就身无分文。但他并不心慌,,每逢这时,韩熙载就会换上破衣褴衫,手持独弦琴,去拍往日家伎的门,从容不迫地挨家乞讨。有时偶遇自己伎妾正与小白脸厮混,韩熙载不好意思进去,就挤出笑脸,说对不起,不小心扫了你们的雅兴。

他知道自己“千金散去还复来”,等自己重新当上财主,他就会卷土重来,进行报复式消费。《五代史补》说韩熙载晚年生活荒纵,毎当他大筵宾客,都先让女仆与之相见,或调戏,或殴击,或加以争夺靴笏,无不曲尽——看起来还有性虐待倾向。这样荒淫的场合,居然还有僧人在场,升堂入室,与女仆等杂处。怪不得连李煜都被惊住了,他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人比自己更加风流,他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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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那幅画,我们恐怕不可能知道那场夜宴的任何细节,更不会注意到韩熙载室内的那几道屏风。作为韩熙载享乐现场的重要证据,它们最容易被忽视,但我认为它们十分重要。

屏风共有四道,画中间有两道,再向两边,各有一道,把整幅长卷均分成五幕:听琴、观舞、休闲、清吹和调笑,像一出五幕戏剧,环环相扣,榫卯相合。这让我们看到了画者构思的用心。他不仅用屏风把一个漫长的故事巧妙地分段,连分段本身,都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男一号韩熙载在第一幕就隆重出场了,他头戴黑色高冠,与客人郎粲同在罗汉床上,凝神静听妙龄少女的演奏,神情还有些端庄;第二幕中,韩熙载已经脱去了外袍,穿着浅色的内袍,一面观舞,一面亲自击鼓伴奏;第三幕,韩熙载似乎已经兴奋过渡,正坐在榻上小憩,身边有四名少女在榻上陪侍他,强化了这种不拘礼节的气氛;到了第四幕,韩熙载已经宽衣解带,露出自己的肚腩,盘膝而坐,体态十分松驰,一面欣赏笙乐的吹奏,一面饱餐演奏者的秀色;似乎是受到了韩熙载的鼓励,在最后一幕,客人们的肢体语言也变得放纵和大胆,或执子之手,或干脆将眼前的酥胸柔腕揽入怀中。著名美术史家巫鸿写道:“我们发现从第一幕到这最后一幕,画中的家具摆设逐渐消失,而人物之间的亲密程度则不断加强。绘画的表现由平铺直叙的实景描绘变得越来越含蓄,所传达的含义也越发暧昧不定。人物形象的色情性愈发浓郁,将观画者渐渐引入‘窥视’的境界。”[4]

唯有屏风是贯穿始终的家具。在如此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屏风本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介入者。画轴上的一切行动,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床,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画中的床一律是空旷的背景,只有屏风的前后人满为患。屏风的本意是拒绝,它不是墙,不是门,它对空间的分割,没有强制性,可以推倒,可以绕过,防君子不防小人,它以一种优雅的、点到为止的方式,成为公共空间和私密空间的分界线、抵御视觉暴力和身体冒犯的物质屏障。一个经受过礼仪驯化的人,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所以屏风站立的地方,就是他脚步停止的地方,“闲人免进”。但在《韩熙载夜宴图》里,屏风的本意却发生了扭转。拒绝只是它们表面的词意,深层的意义却是诱惑与怂恿。它是以拒绝的方式诱惑,在它们的引导下,整幅画越向内部,情节越暧昧和淫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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