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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韩熙载与最后的晚餐

[来源:艺术中国]  [2013/3/27]
据说南唐还有两位著名宫廷画家画过同题材作品,一是顾大中的《韩熙载纵乐图》,《宣和画谱》上有记载;二是周文矩《韩熙载夜宴图》,历史上曾经有人见过这幅画,这个见证人是南宋艺术史家周密,他还把它记入《云烟过眼录》一书,说它“神采如生,真文矩笔也。”[10]元代也有人见过周文矩版的《韩熙载夜宴图》,这个人也是一个艺术史家,名叫汤垕,他还指出了周文矩版《韩熙载夜宴图》与顾闳中版《韩熙载夜宴图》的不同,但自汤垕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证实过这幅画的存在,它在时间流传中神秘地消失了,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只剩下顾闳中的那幅《韩熙载夜宴图》,这也是顾闳中唯一的传世作品。

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知道,这两幅《韩熙载夜宴图》倒底有哪些区别。李煜找了不同的画家纪录韩熙载的声色犬马,似乎说明了他做事的小心。他不相信孤证,如果有多种证据参照对比,他会放心得多。画画的目的,一是因为他打算提拔韩熙载为相,又听说了有关韩熙载荒纵生活的各种小道消息,“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11],于是,他派出画家,对韩熙载的夜生活进行描摹写实,试图根据顾闳中等人的画做出最后的决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幅画本质上是一份情报,而并非一件艺术品。或许顾闳中也没有将它当作一份艺术品,它只是特务偷拍的微缩胶卷,只不过顾闳中把它拍在脑海里了,回来以后,冲洗放大,还原成他记忆中的真实。但我们也不能不承认,作为一个在纵情声色方面有着共同志趣的人,韩熙载的深度沉迷,也吸引着李煜探寻的目光,在他的内心世界里激起暗中的震荡,对此,《宣和画谱》上的记载是:“写臣下私亵以观,则泰至多奇乐”[12],意思是把大臣的私密猥亵画下来观看,显得过于好奇淫乐。所以,在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上,李煜是自相矛盾的,既排斥,又认同。他一方面准备用这幅画羞辱韩熙载,让大臣们引以为戒,起到遏制腐败的作用;另一方面,他自己是朝廷中最大的腐败分子,对韩熙载的“活法”颇有几分好奇和羡慕,就像今天有些黄色文学是以“法制文学”的面目出现的,李煜则是从这幅以“反腐”为主题的画中,最大程度地满足了自己的窥淫“性”趣。

但有人认为顾闳中版《韩熙载夜宴图》也在时间中丢失了,《宣和画谱》说顾闳中“善画,独见于人物……”[13]但那只是一个传说。故宫的那幅《韩熙载夜宴图》作者是谁?没有人知道,它的身世也变得模糊不清。早在清朝初年,孙承泽就已经隐隐地感到,《韩熙载夜宴图》“大约南宋院中人笔”[14],故宫博物院书画鉴定大师徐邦达先生确认了这一点,认为孙承泽的说法“是可信的”[15],故宫博物院古画研究专家余辉先生通过这幅画中的诸多细节,特别是服饰、家具、舞姿和器物,证明它带有浓烈的宋代风格,认定这幅画“真正的作者是晚于顾闳中三百年的南宋画家,据作者对上层社会丰富的形象认识,极有可能是画院高手。画中娴熟的院体画风是宁宗至理宗(1195—1264)时期的体格,而史弥远(卒于1233年)的收藏印则标志着该图的下限年代”[16]。

南宋人热衷于对《韩熙载夜宴图》的临摹,或者与偏安江南一隅的南宋小朝廷与南唐有着惊人的相似性有关,甚至到了明代,唐伯虎也对此画进行过临摹,只是唐伯虎版的《韩熙载夜宴图》,全画分成六幕,原来第四幕《清吹》被分成两幕,其中袒胸露腹的韩熙载和身边的侍女被移到了卷首,独立成段,夜宴也在室内外交替进行。

这等于说,在顾闳中、李煜这些最初的窥视者之外,还有更新的窥视者接蹱而来,于是,这些大大小小、来路各异的《韩熙载夜宴图》,变成了一扇扇在时间中开启的窗子。一代代画者,都透过这些由画框界定出的窗子,向韩熙载窗内的探望,让人想起《金瓶梅》第八、第十三和第二十三回中那些相继舔破窗纸的滑润的舌头。韩熙载的窗子,不仅是向顾闳中、向李煜敞开的,也是向后世所有的窥视者敞开的,无论窥视者来自何方,也无论他来自哪个朝代,只要他面对一幅《韩熙载夜宴图》,有关韩熙载夜生活的所有隐私都会裸露出来,一览无遗。接二连三的《韩熙载夜宴图》,仿佛一扇扇相继敞开的窗子,让我们有了对历史的“穿透感”,我们的视线可以穿过层层叠叠的夜晚,直抵韩熙载纵情作乐的那个夜晚。作为这幅画的后世观者,我们的位置,其实就在李煜的身旁。

这构成了窥视的第四层权力关系,那就是后世对前世的权力关系。后代人永远是前代人的窥视者,而不能相反。当然,所谓前世与后世,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每代人都是上一代人的后世,同时也是下一代人的前世,因此,每代人都同时扮演着后世与前世的角色。这是在时间中建立起来的等级关系,无法逾越。当一个人以后世的身份出现的时候,相对于前世,他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一句“粪土当年万户侯”,就充分体现出这样的优越感;相反,即使一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强人,面对后世时,也不得不面临“千秋功罪,任人评说”的无奈与尴尬。前代人的一切都将在后代人的视野中袒露无余,没有隐私,无法遮掩,这凸显了时间超越性别、超越世俗地位的终极权威。

满室的秀色让韩熙载和他的客人们目不转睛,但画中的这些观看者并不知道自己也成了观看的对象,像卞之琳《断章》诗所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他们更不知道,前赴后继的窥视者,将他们打量了一千多年。

于是,在这出五幕戏剧层层递进的情节的背后,掩藏着更深层的起承转合。它不是一个特定时代的孤立的碎片,而是一出由韩熙载、顾闳中、李煜,以及后世一代代的画家、官僚、皇帝参与的大戏、一幅辽阔的历史长卷,反复讲述着有关王朝兴废的永恒主题,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最后的晚餐”。它不只是在空间中一点点地展开,更是在时间中一点点地展开,充满悬念,又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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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闳中向李煜提供的“情报”里却暗含着一个“错误”,那就是韩熙载的醉生梦死,是刻意为之,是表演,说白了,是装。他知道李煜在打探自己的底细,所以才装疯卖傻,花天酒地,不再为这个不可救药的王朝卖命。这就是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在窥视的权力链条上完全处于一个弱势的地位,于是利用了自己的弱势地位,也利用了皇帝的窥视癖,将计就计送去假情报。如果说李煜利用自己的王权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窥视,那么韩熙载则凭借自己的心计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反窥视。

或许顾闳中并没有上当,所以作为五代最杰出的人物画家,他在这幅画上留了伏笔——韩熙载的表情上,没有沉迷,只有沉重。韩熙载不是演技派,而只是一个本色派演员,喜怒形于色,他的放荡,始于身体而终于身体,入不了心。但李煜的头脑过于简单,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顾闳中的提醒,这位美术鉴赏大师对朝政从来没有做出过正确的判断,他王朝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切都不出韩熙载所料,公元974年,赵匡胤遣使,诏李煜入朝,李煜拒绝了,大宋王朝对这个蝇营狗苟的南唐小朝廷终于不耐烦了,开始了对南唐的全面战争。一年后,南京城陷,赤身裸体的李煜被五花大绑押出京城,成了大宋王朝的阶下囚。

被俘后,李煜在词中对自己繁华逸乐的帝王生涯进行了反复的回放: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韩熙载死于南唐灭亡之前四年,那一年,他69岁。死前,他已经变成穷光蛋,连棺椁衣衾,都由李煜赏赐。韩熙载被安葬在风景秀美的梅颐岭东晋著名大臣谢安墓旁。李煜还令南唐著名文士徐铉为韩熙载撰写墓志铭,徐锴负责收集其遗文,编集成册。

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人死了钱没花了,这样的悲剧,他避免了。

韩熙载没有做宋朝的阶下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更比李煜幸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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