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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越:黑漆古之美

[来源:艺术中国]  [2012/11/14]
刘越(微博)

他年轻的让她有些不能相信。

她手中的古董器物,和她脸上那许多皱纹里的深深浅浅一样,埋藏着岁月中无数表面平静下的细微坎坷,若非经历风雨,又岂能轻易读出其中的惊心动魄,这些,恐怕阅历尚浅的他,未必能看出来吧?

可是这名片上分明就印着,他是这家著名拍卖行的鉴定业务主管,既来之,只好听从他们的安排让这个年轻的古董鉴定家来看一看。

“这是一面汉代铸造的铜镜,黑漆古”,他说,又补充一句,“黑漆古,是我们专业术语,指古铜镜上这种如髹黑漆一般的品相状态,又黑又亮,包浆润泽”

“您看这上面高浮雕的瑞兽图案,威武雄健,气韵生动,简直是青铜艺术的杰作,太漂亮了,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面汉代铜镜”,他兴奋起来。

“是吗?”她外表平静,但内心翻起波澜,他看铜镜时过于专注,眼眸里放出光彩,不觉得对面人亦在观察自己,她从他的目光里,读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倏忽四十年前,她对面的男人也曾有这样的目光,不光看镜,也看她。

看的是一双中长的辫子,七分脸,模样清俊端丽,嘴角两窝浅笑,目光澄澈。

几乎是那个时代,全国少女的经典形象,那年,她二十才出头,而他却已经五十岁。

不对称的爱情,怎么开始的?没有人知道,或许她自己未必能够说清楚——那个时代人们在某些事情上更加懵懂——那时文革还未开始,她住在北京西郊的部队大院里,军队干部家庭,生活宽裕。她在院里门诊部当护士,只接受大院家属就医,病人很少,工作清闲。

清闲的工作之外,喜欢上了写毛笔字——养性,这个爱好得到穿军装的父亲的肯定。父亲和别的军人不同,常和一些文化圈的知识分子来往,其中一个书法极好,经父亲介绍,就这样成为他的课外老师。

“我姓曹,曹操的曹,就是京剧里那个大白脸。”这个斯文的戴着眼镜,穿白色“的确凉”衬衫的中年人这样介绍自己。

“但是你的脸却像关云长一样红”,她调皮的侧着脸笑他。

脸红?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荒唐。一见钟情竟然发生在已经五十岁、曾经有过一次婚姻的男人身上,是因他情商不高?还是冥冥中造化弄人?可叹,他们竟不知道国家大难将至,风雨飘摇,却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时代坠入一场不被理解的恋爱。

他教她写字,毛笔沾了墨,手把手,中锋行笔,提顿转折,柳宗权说过,心正则笔正。

不,心不正,它在扑扑跳着。窗外夏日的鸣蝉衬得屋内好静,“的确凉”的衬衫已因为紧张出汗而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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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收藏家?”

“不能这么说,收藏家三个字,那是旧社会的词儿,那是腐朽阶级的堕落玩意儿,新社会没有收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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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我父亲认识好几个收藏家呢,有一个叫张伯驹的,据说在旧社会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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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号称‘民国四大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吧,他也不再是收藏家了,用倾家荡产毕生积蓄换来的名画《游春图》捐给国家了,李白的真迹《上阳台贴》先是送给伟大领袖毛主席,后来也转藏故宫(微博)了,他的好东西都捐了。”

“那么你捐了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捐,我的东西很破烂,都是一些铜镜、造像之类封建迷信的东西,废铜烂铁,国家看不上,前些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差点给它们熔化了。”

“你还是舍不得吧”

“------”

他们开始一起去公园散步,他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有时会骑自行车带她去,他们去过很多地方,陶然亭、玉渊潭、香山------在那个年代都是些野山野水,缺少经营的地方。

“我更喜欢以前的北平”有一次他骑车带她经过崇文门,面对着那些残留的城墙遗迹对她说,“当那些城墙和庙宇还在的时候————”

是的,政治运动经常改变这座古都的面貌,就算没有政治运动,在这座中国北方四季分明的城市里,自然的风景也在不停轮换。

后来她还去过他家。

普通的平房,铁炉子守着门口,冬天烧煤球。没有一件古董摆在外面。只有一些普通的家具和书,他的书真多,有很多线状的,有很多平装的,还有一些是手写本。

“你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没有好东西,都是见不得人的旧社会的残渣余孽。”

他掀起床单,翻出很多落满灰尘的纸箱,打开,里面又许多落满灰尘的木盒,每一个盒子里面都放着古铜做的镜子,有的长满铜锈,有的依然光亮的可以使用,照着她好奇的面容。

历朝历代古老的铜镜上,铸造着她所不熟悉的各种精美的纹饰,有些是人物,有些是动物,动物里面,既有现实中常见的,也有她不曾见过的头角峥嵘的神兽。

她注意到他看铜镜时,眼镜里流动着非凡的光彩。

“这些铜镜有的已经几千岁了,甚至比我们祖宗的寿命还要长。”

她随手捡起一面黑亮黑亮的镜子。

“这是铜的么?铜不是黄色的么,怎么黑黑的,黑的发亮?”

“这叫黑漆古。是埋藏在地下年深日久形成的,是很好的古镜。”

“那这个银亮银亮的呢?”

“这叫水银沁。这些都是我们称呼古物的专业术语”

“真漂亮。”

“这个铜镜上面还有字呢。”

“是啊。我念给你听”

他转动铜镜,给她念出上面铭铸的字迹。

"长相思、毋相忘。”

“这是汉代青铜镜上常常出现的铭文,或许,在遥远的古代,交通困塞,音讯难通,当那些远隔天涯不能相见的恋人们在黎明的曙光里对镜梳妆时,常会因为这句镜铭,而仿佛能从镜光里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形象吧。”

两千年过去,相差近三十岁的两个人,长相思、毋相忘。

想要回避周围人的目光,但愈是偷偷摸摸,愈是情难自控。

终于被发现了,父亲疯了一般,甚至掏出军人的手枪摔在桌上,母亲哭昏过去。

她被家庭囚禁数日。

正在闹的不可开交之际,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开始了。

在社会各阶层中,军队受冲击较少,但父亲亦受审查,原因是:“常和一些旧社会的资本家、

没落分子来往。”

她终于暂得自由,偷偷与他再相会一次。

也许是永别吧?她想,表面却很平静。

她一向如此,就是心哭出血时,表面亦如冷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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