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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树《谁在收藏中国》:捡漏儿和打眼

[来源:艺术中国]  [2012/11/15]
选自:吴树(微博)《谁在收藏中国》第三章

○国宝古画=5斤猪肉

1988年端午节前后。北京城东。

祖籍东北的侯先生早年在京城东南面跟着建筑工地卖肉为生,后来城市外扩,他的肉摊儿摆到了现在的潘家园一带。当时那地方还没有形成正规的旧货市场,只有一溜儿人称“鬼市”的“破烂摊”。每天大黑早老侯蹬三轮拉着猪肉来到这里时,老远就看得见人影晃动、悄无声息,手电光忽闪忽闪的。“真是奇了怪,只要天见亮,人影都没了!要不,怎么叫鬼市?”老侯经常这样向没到过这地头的老乡们作如是描述。

那天刚吃完端阳粽子,太阳大、天气闷热,出门的人不多,直站到下午快收摊的时候,老侯的摊上还有半边猪肉没卖完。他大声吆喝:“收摊了!猪肉两斤以上半价了嘿,要买赶快!”喊了半天还是没多少动静。他正想着收摊回家,却见一人挟着只旧蛇皮包匆匆赶过来搭腔:

“大哥,俺用这幅古画换两斤猪肉成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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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地?东北老乡啊?赶鬼市卖画来的?咋这时候才到呢?坐在这旮旯等明早两三点钟再卖吧!”

“不成啊,俺媳妇儿上午开的刀,咱得把画卖了弄点肉回去给她熬点汤喝不是?”

“弟妹来北京治病的?”

“肝癌,哈尔滨医院都不敢动手,只好来北京开刀。大哥,俺这画是爷爷辈传下来的,您接着不会吃亏……”那人一面说,一面从蛇皮包里摸出一卷皱巴巴、发黄了的古画。

这是老侯听到的第一个关于古董的故事,他挺认真地推辞道:“糟蹋你哥了不是?大哥一个卖肉的屠夫还装啥斯文、要啥画?送两斤猪肉给弟妹养病就是了!”

“那不成,猪肉我不能白拿。大哥你要存心帮我就得把画收下!”

“那咋行?你这古画得值多少钱呵?我咋能趁人之危呢?”

“没啥,也不是花钱买的,俺爷爷在东北军时用两只馒头跟逃难的太监换的……”

经过一番谦让,老侯随手砍下一刀猪肉,大约有五六斤重,也没过秤硬逼着老乡拿走了,那幅画他也只好留下来,初始他还有点心虚,真正觉着亏欠了落难的老乡,后来算了一笔账, 心里稍许舒坦点:六斤猪肉不比两个馒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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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侯把那幅古画随身带上,到鬼市想找人问个明白,没想到那些到鬼市淘宝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上当了,说这幅名为《皇家秋猎图》的画连个明确的作者都没有,却盖了三代皇帝的鉴藏印章,指定是赝品。那时候老侯不知道啥叫“赝品”,可他却信死了一样理儿:老乡绝不会骗他。退一万步,就算这幅画是假的,那也是那个逃难的太监骗了老乡他爷爷。再说他本来就没打算把人家这画留下,乡里乡亲的落难了,送几斤猪肉给人家吃又怎么了?

可是不出三天,却有人给了老侯完全相反的说法。一位经常上摊来买肉的文化馆美工仔细打量了这幅画,还用尺子作过丈量,告诉老侯:这幅长达1200厘米的手卷是元朝宫廷画工集体创作的,所以没有具体作者名字。上面盖有乾隆、嘉庆、道光三位皇帝的鉴藏印,应该是清宫藏品。他还嘱咐老侯这幅画值大钱,要小心保护好,千万不要弄坏了。

老侯就是老侯,过他手买肉的人成千上万,什么样的角儿没见过?说是假画他不信,说价值连城他同样没往心里去。那鬼市上啥画儿没有?顶贵重不也就卖个几十百把块钱?所以自此以后他没再向人打听那幅古画的事了。没想到退后两三个月的某一天,那位文化馆美工带来一人到肉摊上找他,提出要买他那幅画。老侯把猪肉托付给旁边的同行,赶紧领着他们一道来到自己租住的地方。一路上他想:只要把那六斤猪肉钱给整回来就成!

美工带来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富相,可眼界奇高,出手更阔得不得了,看过那幅《皇家秋猎图》后,当即丢下一句话:“往后你就不用再住这样差的房子了!”

老侯还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是寒碜他还是什么别的,那人就撂下一只大皮包,随口说了个三位数字,吩咐说:“你点点好!往后也不用卖肉了!”

老侯只听清其中一个“万”字,就吓了一跳,赶忙说:“不用数、不用数……”包也没打开就把客人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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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后,老侯打开他留下来的钱包,眼睛发直、面色苍白。他花了好几个小时,一连数了十几遍,真他妈象别人笑话穷人怵钱似的:“穷鬼见钱莫上手,数钱数得手发抖!”老侯乐滋滋地骂自己、怨自己,平日里在一群屠夫当中有头有脸的,今天怎么了?数几沓子钱都数不利索,一会儿越数越多,一会儿越数越少,累得他满头大汗,下午拿刀砍肉,手还在一个劲儿地抖个不停。

到底买走《皇家秋猎图》的人给了老侯多少钱,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从不溜口。大家看得见的公共信息是:打那不久,老侯在小井买了一户两居室的楼房,外带北京户口。而且从此以后他不再摆肉摊儿了,天天在鬼市里学着淘画卖画,慢慢地还混出了个名头,人称“画儿猴(侯)”。再后来,潘家园旧货市场正式成立,老侯在里面买了一个门面,正儿八经地当上了书画店的老板。有时候,走得近些的朋友向他打听那幅《皇家秋猎图》究竟卖了多少钱,他死活不透风,只是说那个东北老乡不是人,是财神菩萨下凡救苦救难的,理由是后来他想分一半钱给那个老乡,但是找遍了北京市的各大医院都没见踪影。“亏!我那老乡亏高喽!”还有一次老侯喝酒喝高了,酩酊大醉,朋友想套出他一点儿口风,问他到底赚了多少钱?他却随口编了一段顺口溜生生地把人给挡回去:“……要脱贫,靠古人;想致富,去捡漏!”

直到两年后,这幅名为《皇家秋猎图》的古画现身美国纽约拍卖会后,大家才真正瞪大了眼睛——落槌187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600万左右,创下了当时中国古代书画拍卖的世界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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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时候,老侯为了解除人们的误会,才申辩说自己只拿了拍卖价十分之一的钱,而且画不是他卖到美国去的。

老侯跟别人说,他不后悔,别人赚得再多那是别人的本事,“不过嘛……”说到最后,他常常这样补充一句:“咱中国的画儿被老外弄去了,还真可惜。说这理儿当初还真不该卖!不是?都怪那时候咱不懂啊!”一些眼红他的人窝在背后忿忿地说:“猴儿精,得了便宜还卖乖!”

○蓝釉红斑钧瓷洗

2004年春节期间。北京市朝阳区。

藏友柳先生1999年花50块钱从潘家园淘回一只天蓝釉红斑钧瓷洗子(图30),一直没人认,也卖不出去,被他当街道干部的妻子嘲笑为“一只患有红斑狼疮症状的烂碗”,搁在家中的水池边上盛洗衣粉。他自己解嘲说:“那叫藏在深山人未识”。

这年大年初三,一位开文物鉴定公司的朋友来家里打麻将,上洗手间时无意中看到这只钧瓷洗子。他心里一阵狂喜,但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露声色地打完麻将。回家前,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柳先生:自己最近看中了一套商品房,可是付首期的钱还差一些,不知道去年借给你的2万块钱能不能还给我?

柳先生本来就是一位生性腼腆之人,近两年迷上了古瓷收藏,玩得似懂非懂,有几个闲钱全套进去了,为此没少遭家人埋怨。这会儿朋友开口要账了,他真正是“尴尬人偏遇尴尬事”,一脸红晕。

柳先生这付窘相偏偏又被穿过厅堂去阳台晾衣服的妻子看见,平日里窝着的怒火这会儿“嘭”地一下给点燃了,也顾不上有朋友在场,她指着丈夫怨道:“平日里让你罢手你不肯,准备给儿子结婚的钱让你花光了、买房子的钱也叫你扔石子儿似地丢进了潘家园,你居然还要糟蹋你朋友的钱!有种你这会儿小白脸甭变成红斑狼疮呵!这日子跟你没法子过了,离婚……”

一见两口子闹成这般模样,开鉴定公司的朋友急忙打起圆场,半开玩笑地说:“嫂子你别呀……这样好不好,那只红斑狼疮碗你看着窝心就荡给我算了,柳哥那2万块钱的欠账一笔勾销!”这“荡”,是古玩行术语,意为转让。那老柳媳妇儿一听,险些没把装衣服的脸盆失手掉地下。丈夫头几年才花50块钱买回来的那只“红斑狼疮”碗,居然可以抵去2万块钱的债务?

“您此话当真?”

“瞧嫂子您说的,弟弟我啥时候在您面前说过废话?”

老柳家的二话没说,返回卫生间把那只装洗衣粉的“红斑狼疮”碗刷干净了取出来交给对方,并要求对方写下字据为凭,还请在座诸位跟着在上面签上大名作见证。一番热热闹闹的“荡货”交易从开始到收场,自然没当事人老柳啥事儿,他心里当然舍不得那只底部刻着“三”字款的钧瓷洗子,“唉,这要摊上拍卖价……”

搞收藏的人个个都似这老柳,买上一样物件,就会想到“摊上拍卖价”这档子事,可又大多如同老柳一样,满怀希望地把物件送进拍卖公司,就只能换回“看不懂”或“这件东西我们不好拍”之类的话语。这事儿就这样算告一段落,老柳那当干部的媳妇儿自然没再提离婚,老柳嘛,尽管心里有些失落、不痛快,可也很感激开鉴定公司的那位朋友替他解围,缓解了一次家庭危机。可偏偏事后俩月,另一位藏友的一个电话,让老柳家里又重新燃烧起熊熊战火。

那是一个星期天,老柳两口子正在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爱整洁的媳妇儿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清早期的青花人物将军罐,老柳心疼,怨她不小心,又唠叨着“这要拿去上拍……”本来干活累了的媳妇儿就听不得这个,反唇相讥道:“这不还有好几只罐子吗?你都拿去拍卖呀!拍出多少钱这只罐子我就赔你多少钱行吗?”这要在平日里老柳也就低声嘀咕几句作罢,可偏偏这时电话铃响了,老柳接完电话后,气打胆边生,骂了一句结婚以来最狠的话:“她妈的臭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媳妇儿先是一愣,简直以为丈夫突发精神狂躁症,接着听丈夫骂了一句后只敢面红耳赤地低声嘀咕什么,就知道他的精神还属正常人范畴。她可没受过这委屈,拿起拖把叮当咣当地一顿砸,喝两口茶的功夫,便把案台上的几只罐子收拾成碎片。

老柳这会儿真精神失控了,双手从博古架上拎下一只“元青花”梅瓶,“啪”地一下砸在水泥地上,又重新叫骂起“不载财的臭娘们!”媳妇儿这一下倒真给丈夫镇住了,自己就砸了两只几十块钱收回来的小罐子,可这只元青花梅瓶她是断然不砸的,且不论丈夫几十遍说过“这要拿去上拍”的报价,就近几年电视报道的元青花拍卖成交价,哪一件不是几千万上亿的天价?这会儿老蔫儿丈夫居然亲手毁了它,不明摆着发疯了吗?“万一这要是真的元青花……”

老柳媳妇儿“这万一”还没想完,那边儿老公已经急红了眼,只管冲她吼叫:“天天骂红斑狼疮,天天骂,臭狗屎一堆!那狗日的拿回去卖多少钱你知道吗?”要说老柳下手砸东西,那是长了眼的,一屋子东西什么不好砸偏砸最值钱的元青花?打死也不干,他不是那类冲动型的血性主儿!他早已弄清楚了:那只“元青花梅瓶”是赝品,一钱不值,这会儿砸了它是一举多得!这后面红着眼睛吼出来的话,才是他真真正正的伤心所在:

“6百万!6百万哪!把你,带上你们居委会所有的主任全卖了也不值当那个红斑狼疮洗子啊!”丈夫歇斯底里地瘫倒在沙发上。他刚刚接过的电话,就是上回来家里打麻将的另一位朋友打来的,朋友告诉他:那只宋钧紫斑洗,以600万的价格,被鉴定公司的老板转让给一位房地产商用于送礼。

老柳媳妇儿一怔。她被老公最后狂吼出来的数字砸蒙了——后悔、后悔、除开后悔还是后悔!这会儿,当干部的媳妇儿压根儿听不清老公一口气骂了她多少遍“臭婆娘”,也没心绪计较自己的身价到底值几块那只红斑狼疮碗的瓷片,她呆住了,眼前悲痛欲绝的丈夫怎么骂她都不为过!600万,他们全家人上几辈子班才能拼得拢这个数字呵!

这件事的结局还不算太差,几天后,那个开鉴定公司的朋友给老柳的银行卡打了50万块钱,说大家都是朋友,有钱大家赚。此外,他还当着老柳媳妇儿的面狠狠地将老柳夸耀了一番,说老柳眼力好,那只被他媳妇儿嘲笑为“红斑狼疮”的宋代钧瓷洗子,他专门送到国家博物馆(微博)做碳测试,报告单出的结果是:“各项数据与宋代钧瓷特征相符合”。末了他还夸张地说:“这只宋代官窑洗子要拿到国外拍卖,起码得槌它个几千万的天价!”

虽然只得到“红斑狼疮”最终卖价不足十分之一的钱,这一事实让老柳觉得窝囊,可思前想后那位开鉴定公司的朋友嘛也算得上仁义,照古玩行的规矩这东西出手后是赚是赔就跟你没一点关系,更何况还白纸黑字地跟人签过字据:“双方决不反悔”。而且吧,这件事毕竟大大改善了老柳的生存环境,从此以后,他老婆再也不反对他去潘家园买东西,偶尔还以此为例,在同事们跟前夸耀丈夫几句,称他为“收藏家”!

在潘家园听“捡漏儿”的故事太多太多,虽说水分不少,但绝非全是子虚乌有的财富寓言,那些陆陆续续亮相拍场的天价“奇货”,有不少都在潘家园的地摊上出现过。早十年八载,如果听说谁谁谁只花了几十百八块钱从潘家园淘回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圈内人也只是会意一笑,顶多轻描淡写地说声:“那小子运气不错!”绝对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记者虽进园较晚,但也在其中淘到不少宝贝,如150元钱买到一只龙山文化的玉斧、1000元钱买到一只良渚文化的兽面纹玉镯……坊间更有传闻:有人早晨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花费150元买一套线装书,中午就以30000元卖出,挣了2000倍;有人用180元买的老瓷器,再花2000元请专家鉴定盖戳,一个月后在拍卖会上又以18万元的价格拍出,挣了1000倍。

当然,有发财的就有遭灾的。同样是在潘家园,一些破财、甚至是倾家荡产的悲惨故事,也并非听不到。

○“成化宝贝”

“鬼迷心窍”,是我从小就听母亲斥责家人过分偏执于某件岔事的一句口头禅。如今把它用在一些沉迷古物者的身上,显得特别富于哲理。可以这么讲,凡是揣着发财梦走进潘家园的人,不管他学富几车、财富几何,迟早都会变成“古玩虫”:神魂颠倒、目光直视,回家后喝茶盯着自家的杯子断代,吃饭看着盛菜的盘子发呆,出门在外踩到一块石头也要拾起来仔细端详,生怕放过一次点石成金、芝麻开门的机会。

藏友李某曾经是一个颇具灵气的年轻诗人,曾多次获得过文学大奖,经常在电视、网络等媒体上光鲜亮相。除开文学创作外,他还开了一家文化公司,生意挺跑火。后来,在一次笔会上,他偶然听人说起潘家园的盛事,便萌生就此题材写一部电影剧本的想法。于是,在2004年下半年,他走进潘家园体验生活,而且很快认识了一批古玩收藏界的朋友,其中有藏友、有专家、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古玩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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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这位年轻诗人那一年进潘家园的初衷是什么,不到半年时间,他很快就痴迷上了收藏,成为京城古玩市场的“常客”。这转变还得从一只用尺量不到两寸,用秤称不足2两重的小茶杯说起。

那只茶杯的全名说出来吓人一跳——“成化斗彩鸡缸杯”,(图31-32)它是收藏圈内人人都梦寐以求的宝物。其实茶杯上面的图案内容很简单:两群鸡、三组花草、四只蚂蚱外带“大名成化年制”六字款。茶杯上的色彩也很单调,用蓝色青花勾的边,用红绿黄紫4色填的彩。说到底,这“吓人”就吓在钱上面:1999年,一只这样的杯子在香港苏富比(微博)拍卖会上曾卖出2917万港元的天价。古玩行里大家都知道一条收藏定律:“物以稀为贵”。就是说,同样时代、同样品质的东西,存世量越少越值钱。这成化朝斗彩鸡缸杯就符合了这一条,要是按照国内权威说法,目前全世界存量不到5只。可就是如此珍贵的东西,竟然就被刚刚试水收藏的诗人给撞上了。

“缘分!”诗人总是这样叹息。那天,他刚从潘家园北门下车,被一个从江西来的游商喊住。那人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3层报纸,报纸里面包了一只小纸盒,打开小纸盒,里面装着一只馋死人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到旁边去看吧,大门口人太多……”那人警惕地朝四周看看,把诗人带到东边围墙脚下。别看诗人入行不久,可他的文化底子摆在那,国内几本关于古瓷方面的权威著作他已经读了个遍,特别是对于历朝历代一些名贵品种的基本特征和鉴定方法更是熟记于心。他拿起那只鸡缸杯,看看釉面、看看色彩、看看底款,然后再用大拇指压住杯身向前推移。结论是:胎质白而细腻、釉质肥润、色彩到位、底款字迹青花下沉、字形稚气中透出老道、手感润滑如玉似童肤……

“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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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万。”

“说实价吧!”

“少不了多少……要不您给个价。”

“1000!”

“您不存心买……”那人一边说一边重新将鸡缸杯装进小纸盒里。

“2000吧!”

“不行……”那人又用报纸一层层将小纸盒包裹起来,装进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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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行不行?再不卖就算了,还不知道你这东西是真是假呢!”看起来,诗人虽然入道不久,却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交易技巧。那卖主果然停下了“收工”的动作,诚恳地说:“这样吧,您要是存心买,我就说个实价,5万块!再少我就要赔钱了。”

“哎呀,5000吧,再多我也买不起了,我一月全家老小不吃不喝工资也就这么多!”

“那咱们就无缘了,下次吧!”卖主转身走了。诗人心里痒痒的,表面还装出一付不在意的样子。他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后面,打算等他卖不掉了再接着砍价。谁知道沿着围墙没走多远,就发现刚才一直在旁边观看的一个中年人赶上卖主,将鸡缸杯要过去看了两眼,迅速点了4万块钱,成交、撤离。诗人傻眼了:那买货的主子他眼熟,也是潘家园的常客,是个老手。他能掏出几万块钱眼皮都不眨一下,证明物有所值。看来那只鸡缸杯还真是老货!“假若是这样,我就亏大了!”这一天下来,诗人心情烦乱,啥都没买着。

过了一段时间,诗人把这档子事渐渐淡忘了,仍旧乐此不疲地逛潘家园,一面交朋结友体验生活,一面狂热地收藏文物。可偏偏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又遭遇了那只该死的鸡缸杯,不过这一次是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这也是去潘家园体验生活后养成的习惯,对于卫星频道的“电视鉴宝”类节目,诗人是每期必看。这天,他突然发现参加本期鉴宝节目的一位持宝人非常眼熟,待镜头推上特写——妈的,不就是前不久在潘家园买走那只成化斗彩鸡缸杯的中年男子吗?本来无论真假,那玩意儿已经不关他什么事了,可他这心里就是放不下,一会儿希望它是真的,一会儿盼着它是假的……

最后,主持人宣布:“……经专家鉴定,这只成化斗彩鸡缸杯,确是成化官窑真品,存世稀少,极为难得,保守估价900万元人民币!”

这一夜,诗人彻底失眠了。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一大早他就开车去潘家园,逢人就说:“昨晚看了鉴宝节目吗,那件估价900万的成化宝贝本来该我买的,放过了,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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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诗人进潘家园的初衷彻底改变了,体验生活、创作剧本的意图渐渐淡出脑海,疯狂地搜宝捡漏、囤积古董则成为他的生活主导。特别是对“成化斗彩瓷”,他更是情有独钟,只要碰上他自己认为“开门”的东西,即便一掷千金,他也在所不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要是成化宝贝,就不能再放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由此,那些摆摊儿的瓷器贩子便暗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成化宝贝”。言来言去的,这个外号在潘家园、报国寺、大钟寺等几个古玩市场都传开了,他的本名倒无人呼叫。

两年后,“成化宝贝”基本上停止了写作,并且卖掉了自己的文化公司。接着,由于经济拮据,他的宝贝儿子撤出了收费昂贵的“贵族学校”,本来按夫妻分工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娇妻也不得不去朋友公司里打工,以维持家庭日常开支。

记者有幸应邀去“成化宝贝”家做客,一套四居室的高档住房里,从客厅到卧室、厨房、卫生间,只要是有空地,到处都摆放了他买回来的“成化宝贝”。他告诉我:光是“成化斗彩鸡缸杯”他就有500多只。“这些成化宝贝都找专家鉴定过,随时都可以开出鉴定证书。那些专家眼睛再不济,就按1%的比例计算,起码也有四五只是真的吧?拍卖价那也是上亿资产哪!”他说。

我问他,既然手头那么拮据,为什么不拿几件东西出去拍卖?自古至今,有多少藏家能只进不出,不走以藏养藏之路?他告诉我,拿过,有些东西拍卖公司不认,有些东西进入拍卖后买主不认,所以至今一件都没能出手。甚至有一些经故宫(微博)里的权威专家看好的东西,也被人说成假货。

“别着急,总有一天大家会觉悟,认它。到时候上哪儿找这些国宝去?咱们是先知先觉呵!”“成化宝贝”反过来安慰我说。

“成化宝贝”的冷静没能维持多久,下赌注似的收藏就象一个无底洞,很快将他的财产与自信抽吸殆尽。前年,为了收购十件“成化斗彩官窑瓷器”,他变卖了房产,借住到一位出国工作的朋友家里。天无灭人之路,去年,通过一位专家介绍,香港一家拍卖公司找到了“成化宝贝”,要上拍他的成化斗彩精品,但前提是要求他送拍的东西必须经过权威科研部门进行仪器测定。于是,“成化宝贝”挑选了几十件有专家鉴定证书的“成化精品”,花了几万块钱送交北京的一家专业机构进行仪器测试,结果很惨:无一通过,全部为赝品。至此,这位原本前程似锦的年轻诗人精神彻底崩溃了,接着,老婆又带着孩子离开他回东北老家。他独自一人靠亲友接济、加上贱卖一点赝品维持日常开支,得空了仍旧在京城各大古玩市场里疯说、疯逛。成天见人就重复一句话自我解嘲:“本来我看准了那只成化鸡缸杯,真该死,给别人买去了,900万哪……”

○“国宝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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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潘家园“淘宝”的,不只是衣食无忧的小资产者,在记者的藏友中,不乏一些中小型私营或国营企业的老总。这部分中产阶级的特点是:即便在潘家园的地摊上“淘”了东西也不张扬,说成是在香港或国外买的,保全面子。记者到过这部分朋友的家,看过他们的藏品,不管他们怎样虚构出处,但大部分也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东西罢了。当然,他们的投资心态与“成化宝贝”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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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某地有一位企业家,前些年听人说香港巨富李嘉诚等人都比赛似地收藏古董,以示企业文化或个人品位,就想学样儿。他先是在一些拍卖公司的小型拍卖会上买回一些价格不贵的“古瓷器”摆在办公室里装潢门面,后来觉得自己上了路,有点玩上了瘾,碰上到北京办事,少不了去潘家园“捡漏儿”。赶上后几年股市惨淡、房地产低迷、文物市场跑火,加上这主儿已痴迷古瓷,便有倾向性地将资金转战艺术品市场,大量买进各个朝代的“精品”瓷器。渐渐地,这些宝贝儿没地方搁了,这位企业家又斥资千万,盖了一幢四层楼、占地一千多平米的房子,专门存放文物。后来,他听人说北京的藏家马未都(微博)开办了一家私人博物馆,便亲自进京参观考察了一番,回到河北后也放出风来要办一家私人博物馆。有人提醒他:“您那些个宝贝锁在自个儿家里光是自己看看、朋友们赏赏没问题,可真要办博物馆了,您最好要找几个专家给鉴定鉴定,别闹出笑话来,再说要想通过文物部门批准,也省不下这趟手脚呵!”

于是,那位有钱的主儿亲自开车再次来到北京,找到一位资深文物鉴赏家,请他过府鉴宝。碰巧那位教授是我的朋友,一个电话,听说有很多宝贝可赏,我邀了其他两位朋友陪教授一起,随那位企业家去了河北。

要说那主儿的气魄真大,那地方高墙深院、保安密布、警卫森严,打开两道自动电子防盗门,主人把我们领进院子。与高墙外的气氛相比,院子里显得异常轻松静逸,这里几乎每一处细节都显露出主人不俗的文化品位:小桥流水、九曲回廊、奇石巧布、绿荫遮蔽。至于那幢藏宝的楼房,更是匠心独到,别具一格:上半截飞檐峭壁、雕龙画凤,下半截青石坚墙,固若金汤,恐怕用美国佬的飞弹也难以摧毁。走近看,只见门头上悬着一块书法名人书写的匾额,题有“悦心楼”三个描金大字,两旁挂着一幅对联:

左联:鉴史官哥汝钧定。

右联:品茶唐宋元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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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大雅大珍

客人未进楼,就会被这外层的强势文化氛围所折服。先说这楼名吧,故宫有楼名曰“养心殿”,此楼道是“悦心楼”,一静一动,与皇宫好有一比。再说底下的对联,那更是将数千年的中国陶瓷盛事,轻轻巧巧地潇洒于十八个汉字之间。“鉴史官哥汝钧定”,不“碰瓷”的人可能看不明白,这官、哥、汝、钧、定指的是宋代南北方五大名窑。它们烧出来的瓷器无论从器型还是釉色上都堪称是绝世佳品,所以深受北、南两宋统治者的青睐,多被征作贡品。有瑕疵残破者,都会在出窑时当着监造官员的面统统砸碎,就地掩埋。所以今天能见到的,多只有窑址附近挖出来的瓷片。就这,一块到代的瓷片也要卖到几百几千块钱。正因为如此,这五大名窑的存世精品如凤毛麟角,难见其面,自古至今的藏家,莫不以藏其一瓷或一片而自炫。至于这五大名窑的经济价值,我们可以从古代民间流传的一些“顺口溜”略见一斑:“家藏万贯,不及汝瓷一片”、“钧瓷一点红,万世吃不穷”、“见得官(窑)哥(窑)面,江山坐一半……”直至今天,除开定窑瓷器是官搭民烧故价格稍低些外,其它四窑的完整器只要在拍卖公司露面,起拍价都在七位数以上;下联这“品茶唐宋元明清”,是暗示主人藏有历朝历代的茶具。很多藏家都有偏爱,喜欢收藏某一类器物,如:茶具、酒具、文房用具等。看来这“悦心楼”的主子,是个茶客。

不怕人笑话,只看完外皮,我的仰慕之情已油然而生,待上得楼去,更是心里怦怦乱跳。这里的藏品跟别处不一样,不是按朝代划分摆放,而是按釉色和器型陈列,色彩斑斓,显得特漂亮。至于这里的藏品数量和品种,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历朝历代的名瓷精品琳琅满目,单色釉、彩釉要有尽有。可以这么说吧,故宫和国家博物馆有的这里都有,它们没有的,这里也有。什么北宋汝窑天蓝镂空瓶、钧窑带字号的红釉洗;南宋官窑贯耳瓶、哥窑炉;还有几十件元青花、明五彩、清官窑器,就连搜世难觅的后周“柴窑器”都有十几件,真是令人瞠目。置身其中,好似进了一个“国宝”庄园!(图33)

主人一面向我们介绍藏品的来历,一面告诉我们其中一些大件的买价。他说,不算院子和房子的投资,光是这一屋子东西他就花了七八千万。我的教授朋友一边看一边听,一面点头一面想,不时赞许两句:“嗯,不错、不错....。。”专家一夸奖,我们几个跟班的藏友自然是忙得屁颠屁颠儿,胎、釉、型、口、底、工,眼看、手摸、鼻闻。你要知道,像这样的珍品,搁博物馆里头别说上手摸,你想隔着厚厚的玻璃多看几眼,人家都防你防贼似的。不过看了一阵我也懒得看了,这些东西怎么越看越不靠谱?可是专家却还在心不在焉地叫好,我低声问他:“真的不错?”他没回答我,只顾继续跟着滔滔不绝的主人往前看。

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看完了东西、听完了故事,然后饱餐一顿。回京前,我那位专家朋友跟那位河北的企业家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这么好的房子搁这些瓶瓶罐罐多可惜,租出去一年怎么也能赚十几万。”主人连声说:“值值值,能藏到这些国宝是我的缘分啊!再说喽,我这一屋子东西怎么也值几十个亿吧?”专家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话:“东西再好,有人认才行啊!买了这么多东西足够了,你就别再买了,空出钱来把生意做得更大吧!”可主人对此全然不在意,引经据典说:“现在生意难做,利润越来越低,美国人做过统计,做艺术品投资的回报率是25%,远远超过房地产的回报,风险嘛要比股市低得多!”

“可是人家不认你这些东西也卖不出去呵!”我实在忍不住插话说。那主子不屑一顾地瞥了我一眼:“常人怎么会认得这些国宝,专家认得就行!”

怎么办?人中邪了,你救他他骂娘!

“嗨,我说,这主子的东西怎么越看越不靠谱呵?”路上,我问专家朋友。

“几乎全假,一千多件东西,真品不上十件!”

“那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

“真实话实说不就要了他的命吗?连房子一个亿的投资呵!搁谁谁受不了。再说就算我不认他还会去找别人,别人再不认他再找别人,最后指定能找到一个认的人,我好歹还暗示他别买了,换上个火上浇油的,那他还不再买一屋子东西?”

谁说不是呢?凡是搞过收藏的人,谁都难免会“打眼”买到过假货,可即便人家把话挑明了,告诉他买回的是赝品,不少人还会找几本书翻一翻,按照书里的“要点”反复对照,一直找出买对了的理由为止。说是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行,反正都这德行。其实谁不知道,那些古玩造假者全都是照一些专家著作里的文字和图片“按图造骥”。还有一种买错不认错的人不光是为了面子和自我安慰,他们把手里错买的赝品说得比真品还真,目的只有一个:为赝品找到下一家买主,嫁祸于人。

这就是现代版的神话王国潘家园,它有着讲不完的故事、淘不尽的宝贝,尽管这些故事中的小人物大多都有着与“成化宝贝”大同小异的悲剧型结局,尽管象“国宝庄园”的主人那般陷入噩梦不知醒的中产阶级不断公演自杀性的赌博游戏,但潘家园仍旧像一块具有魔力的磁铁,牢牢地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慕财淘宝者的心。前面的人倒下去了,后面的人紧紧跟上来,前赴后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犹如当初“成化宝贝”写的一首诗:“即便它是一片沙滩,我也要在沙海里淘金;就算它是一个陷阱,我也要绝处逢生;哪怕它是一个无底深渊,我一定叫它芝麻开门!”

这也是潘家园大多数淘宝者的逻辑,一个极其非理性、极具欺骗性的赌徒逻辑。正是在这个逻辑的鼓动下,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还在口口相传、呈几何数字复制上演,并且早已冲破了潘家园短浅的围墙,洪水猛兽般地流散,瘟疫般地蔓延....。。更为可怕的是,这个逻辑的炮制者不是一个或一群人,而是一个时代、一批强有力的准国家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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