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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树《谁在收藏中国》:探班贼窝

[来源:艺术中国]  [2012/11/15]
选自:吴树(微博)《谁在收藏中国》 第四章

○“白领土司”

为了获得“盗墓界”的第一手资料,记者曾以特殊的手段采访过几个盗墓者,他们都是有多年盗墓实践的高手,现在一个个身藏百万、有车有房,有的已经“金盆洗手”,做起体面的“文物收藏家”或文物商人。尽管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出身于贫困山区的农民,大多数原来没读多少书,但加入黑道后因买卖需要,他们不得不临阵磨枪,突击学习一些历史、文物知识,以及与盗墓手段有关的科技知识。他们中间还有一部分智商较高、原有文化程度较高的人,学有所成,对文物鉴定和艺术品市场的路数了如指掌,成为盗墓这一特殊行当的领袖级人物,人称“白领土司”。

两年前,记者在北京报国寺认识了一个人称“刘秀才”的小伙子,来自安徽农村,外表文质彬彬,会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精通易经,能够熟练的推算阴阳八卦,时常帮人看看八字、测个风水什么的。至于古玩方面他更是声名显赫了,虽说他没拿什么职称,没专家头衔,但他对于古玩的鉴赏能力在圈内却是无人不知,许多人都说他看东西比故宫(微博)的专家还“毒”。尽管如此,他帮人看东西从不收钱,而且还经常帮助一些熟人介绍买主或卖主,成交了自己也分文不取,所以深得圈内人看重。

刘秀才在北京开了两家古玩店,主要客户是香港人和台湾人。我是在报国寺的古玩店里认识他的,记得第一次是看中了他店里一只宋代耀州窑梅瓶。他如数家珍般向我介绍了宋代瓷器的基本特征与演变过程,并教我如何识辨出土瓷器的“土锈”和“沁”色的真伪,怎样“新里看旧、旧里看新”。那以后,我从他手上买过几次东西,而且经行家上眼基本上都到代,没有新仿品。三来两去,我和刘秀才也就成为朋友了,他劝我别上地摊儿上去烧钱,说现在想要在地摊上买到真正到代的文物,简直是沙里淘金。我问他上哪里可以买到真货,他笑笑说:“你有空可多来我这里转转。”我开玩笑说:“你的东西莫非是自己从墓里掏出来的?”他又笑笑:“那倒不会。反正你喜欢收藏,我这店面又是合法的,有了东西我给您打电话,有兴趣您就买,没兴趣也可以看看,又不花钱,上博物馆看得买门票,还不让您上手(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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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刘秀才打电话给我,让我跟他一起去看东西。不一会儿,他开车带我顺着东四环来到朝阳区一个名叫雅园的地方。那地方是个都市里的村庄,在一个被圈起来待改造的大院子内,分布着几排欲拆未拆的破烂平房。我们刚从车里出来,就围上来几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年轻女子,向我们推销各种自行车,那情形有点象电影《巴黎圣母院》里的地下通道。刘秀才将她们喝开,然后告诉我,她们卖的自行车都是偷来的。接着,他领我顺着弯弯曲曲的胡同走进一间矮小的平房,里面很黑,就搁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木架子。架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放了几十种中西药材,我琢磨这一定是家黑诊所。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矮个子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塑料包。来人狐疑地打量着我,迟迟没敢掏出包里装的东西。刘秀才向那人介绍我是他的朋友,是个藏家。那人这才放心地打开包,亮出一件瓷器。我一看心里怦怦跳:那是一只带款的明代嘉靖年青花龙凤纹方盒,尽管烧制工艺粗糙了一些,但品相完整,已属难得。

不知道是好东西见得太多了还是故意装怠慢,刘秀才只是朝那件东西随便瞟一眼,淡漠地说:“就出这一件?”那人又看看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子冈”款白玉牌:“出是出了几件,昨天晚上就给人拿走了。”

刘秀才眼也没抬,接过玉牌子看了看:“到不了明代,清仿,玉质一般,你看这儿受沁太重,黑不溜秋的,多少钱?”

“这您是行家,您看着给几个辛苦钱就行了。那瓷盒他们说是官窑器....。。”络腮胡子卑微地附和着。

“什么官窑?你这爪子还刨得出官窑器?民仿官的,仿得还不错。开个价吧!”刘秀才一面说一面将玉牌递给我:“送给您当件小玩意儿!”

络腮胡子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哥儿几个有搞得时间长的,他们都说是官窑器,最低得卖5万....。。”

“什么,5万?有种送拍卖公司去呵,还能卖二十万呢是不是?看不出你还真长见识了呢,还官窑!”刘秀才拿过我手上的玉牌丢还给他,对我说:“咱们走吧!”

“别别别,您别上火呵,咱们谁跟谁?您给个价,还是您说了算,俺能混到今天不都托您的福,不是您照应,俺还呆在局子里吃大锅饭呢!”络腮胡子手忙脚乱地将玉牌双手送到我手上:“您是我大哥的朋友,就是俺爷们儿。这牌子就算俺大哥送您的了....。。您可别说钱,说钱跟您急!”听起来这人象河南人学京腔,俺呐我呀的都搅一锅子煮了。

刘秀才颇为得意地朝我瞟了一眼,对那人说:“这不就行了,做人要厚道,别听风就是雨。这样吧,给你一万,够了吧?”

“这....。。您就再放个屁,添点儿吧?”络腮胡子低头哈腰地媚笑着。

“加两千,到顶了。打包吧!”刘秀才不容置疑地说,那语调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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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好的,就一万二,谢谢您老了!”

趁络腮胡子打包的功夫,我打量了一眼房子,见门角落里倚着几把卷口铲和两根丈来长的不锈钢条子。“洛阳铲?”我心一动话就溜出口了。这洛阳铲是盗墓贼的专用工具,民国十二年,由洛阳邙山马坡村一个姓李的盗墓贼无意中发现后使用并推广。这种铲子铲口卷起象窝型瓦,吃土后可以取样出来,有利于盗墓贼判断地底下有无墓穴,听说现在连国家考古队都使用这玩意儿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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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子看看我又看看刘秀才,尴尬地笑笑,支吾道:“是老乡搁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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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才见我还朝门后打量,便索性过去取出一根不锈钢条子:“勘探用的,另外还有一个把柄,往下摁,钻上木头或砖头就表示有墓穴了,先用洛阳铲,打不到底再用这个。全凭手感判断地底下墓穴的位置。您坐坐,我解手去,昨天吃坏了东西闹肚子。”

“你们搞一个墓得多长时间?”刘秀才走后,我问络腮胡子。

“没个准,要是赶在冬天,黑夜长,一般的小墓个把晚上就搞定了!”他见我面露狐疑,一面继续打包一面补充说:“您是秀才的朋友不是外人,俺也不忌讳您。现在都使炸药,嘣一下就炸开了,洞口外小内大,万一当晚搞不干净,搂一把草就把洞口给盖住了,第二天夜里接着干!”

“不会连墓里的东西都给炸烂了?”

“不会,先探好坑的深浅,然后再称好炸药的重量,把面上的土给掀开了就中。里面的情况不一样,俺们老家那边都用青砖砌,北京这边儿用柏木棺材多,木材好,很多都没烂呢!”

“你们怎么知道哪儿有墓?”

“不难,有秀才呵!”络腮胡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朝门外看看,努努嘴:“他可神呢!会看风水,管它现代古代,风水都一样,哪块地方做阴宅好,哪块地方就指定出东西!”说着他又朝外看看,小声对我说:“那小爷学问大着呢,这一铲子打下去拉出土来,带沙的,清代墓。带石灰的,明代墓。带出五花夯土的是战国墓。撞上大砖头,准是大买卖,王爷妃子就睡在里头。探准有墓了,再用新洛阳铲(洛阳铲经常改进更新,以适应盗墓贼的需要)或是这种加长钢管在墓的四周打几个点,计算好墓室的准确位子,免得下手时毁坏了墓里的宝贝。这一折腾,墓葬图就出来了,上面画的怎样,打下去就是咋样,真他妈就好像使了透视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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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经常跟你们一块儿干吗?”

“人家现在才不当老鼠打洞呢,顶多给看看风水、定定盘子、指指路子....。。”话没讲完,刘秀才蹲完茅坑回到房里。他皱起眉头看了络腮胡子一眼,装着若无其事地付过钱,领着我出门去。

回到车上,刘秀才把那只嘉靖青花瓷盒交给我:“您先玩着,觉着好再还钱给我,不愿玩就还东西给我。别听我跟他瞎掰,这是地地道道的明代嘉靖晚期官窑器,只不过那时候国力衰败,回青颜料贵,就多掺了些江西本地产的石子青,加上是官搭民烧,工艺粗糙、色调偏黑一点,不管怎样,真正到代的东西很难找了,上拍怎么也值个十几万块钱。那块玉牌您藏好,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和田籽玉,面上那一点褐色的东西不是沁,诓他的,是玉皮。你看,油光锃亮、做工也是一流的,明代著名玉雕大师子冈亲手所作,这种玉牌大多数都是明清仿品,真东西我也只见过两块,市场价在二十万左右吧。这些家伙不动脑子,干多少年还是个睁眼瞎。我平常不跟他们来往,您不老向我打听这些事吗,我知道您也不会害人,今天帮您买点东西,顺便让您见识一下!”

本来我还想多问点什么,见刘秀才摆出关门状,便见好就收了。

两天后,我独自一人带了录音机到雅园想再找络腮胡子聊聊,可那里已是人去楼空,矮房子里已经住上一个新来的东北人。后来我向刘秀才打听,他说也不知道络腮胡子去哪儿了,还说这些人都是东一枪西一炮的,怕出事。另外他还告诉我,最近很多地方的盗墓贼都集中到北京郊区,所谓灯下黑,这一段北京文物黑市上的明清货突然多起来,就是这批人搞的。我深知他的用意,让我知道他有真货,但又不让我掌握他染指黑道的真凭实据。古玩行的水太深太浑,故事陷阱随处可听,没抓到现场,单凭你讲一两个屡见不鲜的故事,谁能给谁定罪呢?

○夜盗汉墓

一周后,记者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我是胡子,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我头几天还去老地方找过你呢,你不在……”

“哦,是这样,我们经常会挪地方……过几天可能会出一批汉代的东西,您要不要?”

“我怎么知道你的东西是真是假?”

“您可以让刘秀才帮您长眼呗!”

“谁长眼都没用,除非让我亲眼看到东西出土。上次在你那里买的东西别人都不认,说是假货!”我故意编瞎话套他,他也就果然上套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他犹豫了一会儿,象是作了某项决定:“要是出了东西,您能包坑吗?”“包坑”是盗墓圈内的黑话,意思是整个墓坑的出土文物全买。

“有多少?是些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

“有多少我也说不准,还没打开,反正是一个汉代的大墓!”

“那成,不过要让我亲眼瞧见你们出土,现在很多人把假东西搁墓里边放好了,然后玩假出土骗人,我不会上这样的当!”

“您看俺们是那样的人吗?说好了,您包坑,俺们就等您!”大胡子特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当天,记者就乘飞机赶往洛阳,接着又坐火车向南,去一个山区与大胡子他们会合。

第二天白天,我们在一家小客店里商谈此次买卖的方法,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们双方达成口头协议:不管从墓里出土多少东西,也不论其价值如何,只要是完整件儿,青铜器立器一件一万,玉器大件一件八千,小饰件一件二百,陶瓷器一件一百,如有特殊物件临时议价。残破物品一律免费送给买家。

按照协定,记者预付定金五千元。

入夜,我跟着他们一行四人开着一辆老式“捷达”驶进山陇。为了防备万一,他们的盗墓工具都藏在汽车底盘两侧,车里面都是一些面包、蛋糕和矿泉水。

也不知是我的神经过度紧张,还是山区的气候偏冷,一路上我全身都发抖。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他们更相信我是一个胆小的城里人,不会坏他们的事。大胡子还不停地给我讲一些他们过去盗墓的故事,那些故事有鼻子有眼、有鬼有怪,让我更觉得恐怖不安。

我们到达目的地,已经差不多半夜一点了。在朦胧的下弦月映照下,我隐约分辨出这是一处偏僻的山坳,三面环山,形同一把交椅。墓地正面朝南,前方还有一条东西方向的大河横向流过。就我那一点儿风水知识也可以辨认出:这里是上上吉的风水宝地,宜葬。大胡子在车上告诉我,他们是十天前来这里踩的点,林子里留有记号。

按照盗墓者的规矩,大胡子用牙齿咬开一瓶白酒,全部撒泼在坟包四周,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意是:“祖宗爷爷您别怪,帮助穷儿穷孙吃口饭!”之类,然后再扒在地下叩几个头,算是完成了盗墓前的祭祀,接下去就开始干活儿了。他们不用分工,各自熟练地去到自己的岗位上,一人放哨,两人掘墓。(图42-43)

大胡子在一个土岗上找到一团石灰,迅速用洛阳铲向下打了一个直径大约20公分左右的小洞。

趁他们热火朝天的干活之机,我摸出手机紧张地拍了一张照片,差点儿惹出大祸。跟大胡子搭档的小伙子听见快门声,拿着铁铲走过来:“你在拍照?”

“噢,是的,帮不了你们的忙,没事干,拍了几张月光底下的山林……”我主动将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回放给他看。

那边儿大胡子急着干活,不耐烦地招呼道:“过来干活,没事儿,人家是刘秀才的老朋友,你瞎操哪门子心!”

小伙子盯着我看了几眼,我心跳加速、脸上发烫,好在是黑夜,要不然还说不准会出什么乱子。后来,我听小伙子低声对大胡子说:“小心行得万年船,前不久穆老三就被便衣拿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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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打了多深,就听大胡子说:“行了!”我赶忙过去瞧瞧,只见他正向洞里放置雷管炸药,然后开始放引线。

“你放炸药就不怕把墓里面的东西毁了吗?”我有些担心。

“这你就放心吧,别说这个土墓,就算十三陵交给我们也炸不坏,用什么品牌的雷管、使多大力量的炸药、放多少、从哪里下手,头几天都请秀才来看过、计算过。您就放心吧,保管给你的宝贝件件都完整无缺!”

“你待会儿起爆,底下村庄的人听不见吗?”

“听不见,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就是听见了谁还管你这闲事,谁找到的墓谁挖,这是规矩!再说,村里管事儿的我们早就打点了……”大胡子说完让我离远些。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爆破就算完成了,我在20米开外只觉察到脚底下有一点轻微震动。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洞口不冒烟了,我这才发现地底下被炸出一个直径大约50公分左右的竖洞,只够一个人进出。大胡子取了几件短工具只身下去,在底下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摇动绳索,地面上的小伙子帮着他爬上来,带出一身泥土。

“给人搞过,是老土……没打到底,就死在里面了!”大胡子气喘吁吁地说。话的意思我能听明白,是说这个墓曾经被古人盗过,但是盗墓者没能出来,死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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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东西吗?”小伙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大胡子点点头。

小伙子替换大胡子下去后,大胡子告诉我:已经接近墓室,可以看得见里面东西,数量不算多。喝了两口水,爱扯淡的大胡子看着洞底下对我说:“他是我外甥,干这种活儿绝对要找知根知底的搭档,象这样的情况,要图财害命容易的很,等东西吊上来,把面上的土浇下去回填,活埋了,东西就是你一个人的了。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有些还是亲兄弟……”

大约四个多小时后,他们开始用塑料袋从地底下往上吊东西:大小八件玉器、两件青铜器、四件陶瓷器……

说句实在话,亲眼看见那些古代器物出土的那一刻,我猛然感受到一种从所未有的快感和成就感,那种感觉似乎与金钱无关,完全超然物外。我迫不及待地用报纸擦去这些器物上的泥土,闻着那沁人心脾的老土醇香、看着那月光下闪着幽光的古瓷、抚摸着凝脂般温润滑溜的老玉,心里那个美呀真是无言可表。

“美吧?”见我爱不释手的样子,大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我直乐。“其实我们现在搞这个也不全是为钱。一听说哪里有古墓,心里就痒痒,总想去挖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没见过的宝贝。早就不缺吃不缺喝,就是上瘾成癖了,隔一段时间不开墓,心里就象少了什么,会千方百计去找、去挖!”

“想到过什么时候金盆洗手吗?”在回旅馆的路上,我问大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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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大胡子坏坏地瞧着我。“等你们不掏钱买的时候,自然就没人再挖了……”

回到旅馆以后,我们各自睡了一大觉。下午起床后,大胡子请我喝了一顿酒,然后开车把我送到洛阳。

○宿命

几天后,刘秀才因涉嫌参与盗墓以及销赃罪给拘进局子里去了,据说是被大胡子他们招供出来的。

后来,我去拘留所正式采访了刘秀才。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表现得很平静,说:“早就看出您与别的藏家不一样,有思想、爱打听。可我以为自己已经从良了,所以没顾忌,把你当朋友……是您把我给卖了吧?”我无置可否。

沉默了一阵,他说:“是不是您都没关系,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继续把您当老师、当兄长,我一直很敬重您的学识和为人。其实,我就知道早晚会东窗事发,因为身上这盗墓贼的‘胎记’没法洗干净。自己去自首又没勇气。这下倒好了……我知道您早就在琢磨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嗨,反正都这样了,我就讲给你听吧,只希望将来被你写进书里时,我不会是一些小说里写的那般模样。”

“哪般模样?”

“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日落而作、日出而息,不是嗜血成性、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就是无知无识、只会打地洞的地老鼠……”刘秀才苦笑着摇摇头,大有任人宰割的无奈。一个囚徒,还挺在乎自己的形象,这也许就是刘秀才在贼窝之中能够鹤立鸡群的原因吧。

“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学校的三好学生,要不是命运不济,考一所大学接着念研究生都不是难事。高考前半年,父亲给黑煤窑挖煤出了矿难,被活埋在煤洞里。接着,母亲因伤心过度,心脏病加重无钱住院治疗,躺在家里等死。我四处借钱,可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谁敢借钱给你呀?

“高考前两个月,我不得不辍学回家照顾奄奄一息的妈妈。为了挣钱给妈妈治病,我被干了多年盗墓营生的亲叔叔挽去做了帮手……第一次进入墓穴后,我的精神几乎崩溃,回家倒床蒙住脑袋睡了三天三夜,做了三天三夜的恶梦。一会儿被墓里的骷髅人追赶,一会儿被公安局的人拿枪追捕……第四天起床后,我叔叔包了两万块钱来我家,说是东西出手了,分我一半钱。我赶紧用这笔钱把垂死的妈妈送进医院,虽说没抢救过来,可我也算用那一笔亏心钱尽了孝心……

“那以后,上贼船了,再也无法上岸,被叔叔半哄半吓地扯在一起干了四五年。再往后,叔叔跟别人一起搭班盗墓被人独吞宝贝黑了命,活埋在盗洞里,婶婶求我帮她把家里剩下的东西卖了。于是,我独自带了叔叔留下的一些存货进了北京,不到两年时间,只出了几件明代景德镇产的青花瓷瓶,我和婶婶都腰缠万贯了。后来,我花了几万块钱打通关节,在拍卖会上公开拍卖了一只明宣德款的青花绶带扁瓶,税后净赚了三百万。我在北京买了两家铺面,打算金盆洗手、规规矩矩做个文物商人。同时,我利用业余时间在一所大学里读完了英语本科,拿了毕业证,还自学了考古学、地质学等课程。”

我问刘秀才是不是真的帮过那些盗墓贼看风水,他说那是早几年的事,白天看好地方,晚上他们干活。他告诉我:“这盗墓的窍门跟中医诊病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讲究个望、闻、问、切。‘望’就是看风水,咱们国家活人的阳宅变数很大,死人的阴宅择地原则自打有《易经》以来,一成未变、代代相传,所以找墓址并不困难。只要是真正的风水宝地,一般都有大墓,墓中必多宝物;‘闻’就是专练鼻子的嗅觉功能,从泥土气味中辨别墓葬是否被盗过,再参考土色判断年代。不跟您吹牛,我现在用鼻子一闻,连两个相近朝代的微妙气味差别都能够分辨出来;‘问’就是踩点。每到一处,先拜访当地老人,从交谈中获取古墓信息与方位,特别注意风景优美和出过将相高官的地方,找到这些地方一般不会白忙活;‘切’有三层含意。第一层是发现古墓之后,如何找好打洞方位,以最短的距离进入棺椁。擅长此道者往往根据地势地脉的走向,如同给人把脉一样很快切准棺椁的位置,然后从斜坡处打洞,直达墓室中棺头椁尾,取出葬品。第二层含意是指凿棺启盖后,摸取死者身上宝物。从头上摸起,经口至肛门,最后到脚。摸宝物如同给病人切脉,要细致冷静,讲究沉静准确,没有遗漏。第三层含意是指以手摸触出土文物,高手过手文物不计其数,所以往往不需用眼审视,只要把物品慢慢抚摸一番,就知道它出自什么年代、值价几何。

“话虽这么讲,盗墓可是一门技术活儿,别看这一帮土老帽绝大多数人没什么文化,可长年累月总是在荒郊野地里捣鼓,他们的发掘技术和应对许多复杂地形、墓况的能力,要远远胜过国家考古队。其实盗墓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古代贵族们建造坟墓的时候,都会在墓中设置种种机关暗器和消息埋伏。什么巨石阵、流沙阵、毒箭阵、毒虫阵,名堂多着呢!无论你从哪个方向进去,都有可能出不来。朝代越靠后,古墓的防盗技术也越来越成熟。到了明清两代,那更是集数千年防盗技术于一体,墓室固若金汤。没看那电影?军阀孙殿英盗挖乾隆和慈禧墓时,动用了一个旅的兵力,挖了两天两夜都没找到墓室入口,最后还是搜访到一个当年参加过修墓、偶尔逃生的老石匠,逼他说出入口,连炸带挖,足足折腾了七天七夜才进入墓里。”

面对这位口若悬河的“盗墓天才”,我有些目瞪口呆,他的历史知识之丰富以及对盗墓“专业”知识钻研之深是我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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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一样……我们接着往下聊吧,以后定罪判刑了,见一面也不容易。能给支烟吗?”刘秀才大概见我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惊诧,稍事停顿,作了个吸烟的手势,故作轻松地朝我顽皮一笑。说实在的,认识他也有几年了,总感觉到他心事重重,象今天这样孩子似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心里禁不住有些莫名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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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才接过我递给他的香烟,吸上:“古人设计的机关再好,只要动脑筋去想,加上现代科学技术,哪有破不了的阵?说句不吹牛的话,就是把秦始皇陵交给我,再给我两三个人,不出两月我就可以把它搞定!国家考古队的那些专家不愁吃不愁穿,挖出来东西又不能归他们自己,没积极性呵。人家干吗要象我们这些地老鼠似地没日没夜四处乱窜?他们老抱怨说设备资金不足,甚至还赶不上盗墓的,您相信吗?哪有这事?那些用军用罗盘、探测仪盗墓的毕竟是少数人。前些时我领你到雅园看到的,他们不就几根钢钎几把洛阳铲外带一管炸药,这些东西考古队能没有?”

会见结束时,刘秀才对我说:他清楚他的罪行不严重,没糟蹋国家重要文物,而且交了300万元的巨额罚款,认罪态度好,估计判不了几年。出狱后,他还会继续合理合法地接着开古玩店,这一行他认道入门了,再说他也的确很痴迷。

“其实人与人藏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全都一样不分贵贱,只是投胎的地方不能选错,我要是出生在城市,也一定会上完了大学,定不准还读完博士!”刘秀才忿忿地说。他告诉我,出狱后除开继续作生意外,还打算报考北大考古系硕士研究生,他说能上大学也是他死去的爹娘的夙愿。探访结束后,刘秀才要我代为走个后门,请求看守所特许他听MP3,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古典音乐发烧友,贝多芬的《命运》、还有大提琴独奏曲《使命》,是他入狱前的随身听曲目。我答应了他。

就在本文写作至此时,又有熟悉的小贩告诉我,自上月开始,有十几伙分别来自河南、东北的盗墓贼云集北京,在郊区安营扎寨,开始了新一轮的“北京挖宝”行动。(图46-47)那人还说:在北京找墓很容易,只要找到了老树林子,那里面指定就有墓葬。不过大部分多是明清和民国时期民窑烧造的青花瓷罐,还有一些玉制鼻烟壶、挂件和金银器。这些墓葬大多都被人挖过,现在打开只能找到一些遗漏之物。那个小贩乐呵呵地说:“自己的祖坟挖光了,只好转移战场来挖北京人的祖坟,都琢磨能在皇城根挖到个皇亲贵族的墓,只要挖到一只官窑瓷器卖了,就可以回老家盖几幢房子、讨一门媳妇!”

“有那么好卖吗?”我问他。

“怎么会不好卖呀?有些大老板深更半夜接到电话,就带上钱直接开车赶到墓地去看货!看好了当场付钞!”

那人还告诉我新近发生的一件令人发指的真实事件。在北京东郊一个建筑工地上,几名河南籍盗墓贼掏出一具衣着完整、面容鲜活的清代七品县令僵尸,他们将其连人带物塞进轿车后箱,打算带回住处再找买主。谁知道僵尸出土后很快就开始腐烂,轿车后箱淌出来的尸水发出恶臭,出院门时被保安拦下盘查。打开后箱,围观者见状狂吐不止。保安见发生了命案赶忙报警,盗墓贼被抓进公安局。

记者通过观察发现:北京很多建筑工地上的确有许多盗墓贼成群结队地守候在那里,行内术语叫“蹲坑”,(盗墓则叫“溜槽”)。这些人往往一出动就有几十个,没动静时由一两个人负责看守挖土机,其余的盗墓贼在一旁打扑克、下象棋,只要挖土机勾出了棺材板,看守者便通知同伙们上前干活掏墓。他们对工地管理人员和挖土机司机一是收买,二是威胁,如遇严重干涉又收买无效,便大打出手,打完就跑。

也许是我们的古代文明过于显赫,也许是我们的祖宗过于富有,或许是他们的不肖子孙太过贫穷抑或太过贪婪——一座座深埋着中国人之根本的古墓被一双双野蛮之手毫不留情地劈开,我们一代代老祖宗在仙逝百年、千年之后,竟然被他们的后代亲手从地底下刨挖出来,成为一具具无助的残骸,乱七八糟地暴露在荒郊野地,中国人忠孝礼义的旗帜被一伙伙盗墓贼撕为碎片,变成一块块遮不住羞的破布头。

上有法律失尊之耻、下有百姓被挖祖坟之怒,盗墓现象为何还是屡禁不绝,甚至是到了失控的地步呢?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在一些地方,盗墓行为得到了地方政府官员们的庇护。有些县、乡领导干部私下里还冠冕堂皇地说:“盗墓是农民脱贫致富的一个手段。”在调查中有人告诉我,一些基层领导干部为了从盗墓贼手上获取出土文物用于个人收藏或“送礼”,不惜充当盗墓贼的保护伞,通风报信、说情讨保,就算盗墓贼犯案被抓,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某市博物馆的一位文物专家告诉记者,有好几次他接到通知到当地的一位领导家帮他鉴定文物,上那儿一看,那些文物几乎全都是最新出土的,有些甚至是他们从盗墓贼手上没收过的东西,“这些出土文物哪来的?总不会是领导亲自去盗的墓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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