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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露知音话古琴收藏

[来源:艺术中国]  [2013/11/21]
[img]uploadpic/201311/2013112147208697.jpg[/img]北宋 宋徽宗御制清乾隆御铭“松石间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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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uploadpic/201311/2013112147210273.jpg[/img]南宋 彩凤孤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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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uploadpic/201311/2013112147211185.jpg[/img]宋- 元 仲尼式虎啸琴 杉木制

文   ○    贾尼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优美的《论语》中,最为动人的是这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原来这句话并不像我们惯常所理解的那样,是为一个异地朋友的远道而来感到内心愉悦。这个“远方”,它既是宽广无边的地理空间,更是恒无际涯的历史时间。上下纵横无边无涯的时空中有缘得以知遇,是何等的难得而令人欣喜。其间倾诉的,是对这宇宙人生中最为惊心的相遇所油然而生的感动。

一生寂寞的孔子食尽凄风苦雨、残羹冷炙,直到汉武帝时董仲舒弘扬孔学,司马迁撰《史记》时,才慨然感怀孔夫子是“至圣”,赞之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一相遇,其间相隔五百年,使得“有朋自远方来”如此辽远而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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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代的诸子为这样珍稀罕有的宝贵情谊,冠以了一个美妙的称谓“知音”。《列子·汤问》载:“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琴。伯牙琴音志在高山,子期说‘峩峩兮若泰山’;琴音意在流水,子期说‘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自此,古琴与知音,成为了通达天地人心的不二法门,合而为一不可分割。

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知音》言:“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说的是古琴,叹的更是这难逢难遇的心灵契合。于是曲高和寡的古琴,也如历代所有精神洁癖的文人雅士一样,“相识满天下,知音能几人”。孤傲清高如古琴,便一定是“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纯粹和孤寂。所以古琴演奏家李祥霆曾说,收藏古琴的门槛很高,因为喜爱古琴的人本来就很少,懂得古琴的人就更少,爱琴懂琴又有能力收藏古琴的人便更是微乎其微、凤毛麟角了。

而藏琴者与琴的关系,不仅是知音益友的关系,它更像伯乐之于千里马,怕的就是“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无数流芳千古的名琴,之所以焕发异彩,无不是因为藏者对其倾注的珍爱,远至东汉蔡邕从火中救材而斫的“焦尾”琴;宋徽宗“万琴堂”中排号第一、金章宗作陪葬的“春雷”;张敬修专辟“绿绮楼”珍藏的名琴“绿绮台”;近至经由王世襄先生之手而复活的国家一级文物“大圣遗音”神农式。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大圣遗音”神农式,为中唐宫琴,音色松秀透亮,造型浑厚优美,然而在发现之初,竟被定为“破琴一张”,漠然置之多年,如果不是遇到懂琴的王世襄先生慧眼识珠,珍宝亦已变柴草。

末代皇帝溥仪被逐出宫后,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入宫点差。在清点皇家最大的文物库房南库时,看到了一张破败不堪的旧琴,弃之于库角墙隅,弦轸具失,岳山崩缺,琴面灰白,宛如漆皮脱尽。遂定为“破琴一张”,编为“鲲字一零七号”,载入点查报告及后来的文物点查清册之中,仍弃之于原地。抗战期间的文物南迁也轮不到它,如此寂然沉沦了20 年。

1947 年,主持故宫古物馆工作的王世襄看到这张“破琴”,知为唐中珍品,立即移藏于延禧宫珍品文物库,并给它配上了青玉轸足。后又请来管平湖为之修理。

原来,南库虽是皇家聚珍之地,也不免年久失修之厄。雨天屋漏,泥水经琴淌下,年复一年,在琴面竟凝结了一层泥浆水锈,看去全是漆皮脱尽之状。管平湖历经数十日,终于在丝毫不损琴体的前提下,将这层泥浆水锈磨退干净,露出了完好的金徽与面漆,并为琴新装配了紫檀岳山与承露,使这珍宝历经劫难而起死回生。

正如王世襄先生对俪松居“黄花梨琴案”妩媚奇崛的出语:“案若有知,亦当有奇遇之感”。若琴是灵物,亦会感慨命运的跌宕以及知音者的知遇之恩。

同为稀世唐琴的另一张“大圣遗音”伏羲氏,与王世襄先生的缘分就更加奇绝而难舍难分了。王世襄的老伴袁荃猷先生善抚古琴,14 岁即师从汪孟舒先生学琴,造诣极高,后又经古琴国手管平湖先生亲授,琴艺通达精湛。袁荃猷弹琴时,王世襄常伴其左右,更戏谑的笑称自己为“琴奴”,爱妻及琴,深情如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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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夫妇收藏过不少唐、宋、元、明古琴,而这张大圣遗音却是最为珍爱的。此琴原为北京著名琴家锡宝臣先生所珍有,1984 年,王世襄夫妇二人以饰物三件及日本版《唐宋元明名画大观》换得黄金约五两,再加翠戒三枚(其中最佳的一枚,为王世襄先生母亲遗物。)经著名琴家汪孟舒先生介绍,从锡宝臣先生之孙章泽川先生手中求得。此琴的意义更因请金禹民先生镌刻的八分书题记而更显无价:“世襄、荃猷,鬻书典钗,易此枯桐。”十二字的轻描淡写,镌刻了何等厚重的挚爱深情。

六十年间,夫妇二人对此琴视同拱璧,除“文革”十年被抄家之外,不曾须臾分离。直到2003 年袁荃猷先生病故,“斯人不重见,将老失知音”,琴存人殁,对王世襄先生来说,其痛之巨岂可言邪?

于是,年事已高的老先生慨然将大圣遗音鬻出。此举无异于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逝将归旧林,复此别知音。”

当2003 年“大圣遗音”伏羲式古琴在中国嘉德拍卖会上以891 万元(2011年中国嘉德春拍再拍达1.15亿元)拍出,创造了中国古琴拍卖世界纪录,震动市场,哗然琴界的时候,王世襄先生只是淡然地说:“卖多少钱都无所谓,我已经90 岁了,对一切都看得很淡。”专场拍卖会上,这张见证了这对耄耋夫妇一生琴瑟相和、相濡以沫的古琴,曾缓缓奏响了一曲《良宵引》,霎时震动人心。弦弦掩抑声声思,似将人带到那良宵已逝、蔌静窗虚,怀人不见而两鬓秋霜的情境中。如是知音者,闻之当已潸然而泪下,不得不为之动容。

然而在这载浮载沉的人世间,如此难能可贵的相遇相知,常人的福分又几许?许多孤寂的灵魂,也便将情志寄望于天地万物,纵情山水,卧云弄月,寻求物我两忘的禅意和琴人合一的须臾。于是白居易才会写下《对琴待月》的诗句:“竹院新晴夜,松窗未卧时。共琴为老伴,与月有秋期。玉轸临风久,金波出雾迟。幽音待清景,唯是我心知。”

2009 年秋天,中国嘉德秋季拍卖会“泽古怡情”专场上,有一把叫作“月露知音”的明琴。它之所以特别,因为它曾是乾隆皇帝的爱物。乾隆非常热衷于收藏历代名琴,他曾请侍臣梁诗正、唐侃将宫中所藏历代古琴断代品评,分等编号,这张“月露知音”琴的地位,便是琴盒上所书的“头等十六号”。

唐代诗人刘禹锡有诗云:“乃知孤鹤情,月露为知音。”或许琴的旧主人即是以此为意,命为琴名。龙池上部阴刻填金乾隆御题诗云:“月露与琴,是一非三,灭分别相,成无底篮,元酒既淡,尺帛浑素,谁知音者,唯问月露。”这寄喻月露为知音的境界,是否又如六祖慧能那指月的寓语一般,透着甚深微妙的禅机?

我与这琴有过一面之缘,它拥有凝厚的光泽,华丽的沧桑,黑漆璀璨古穆,断纹隐起如虬。背面的铭刻精整古朴,阴刻填蓝彩的琴铭:“月露知音”,古秀依旧,隐约透着几分苍郁。看着这孤寥的承受数百年来风尘岁月重压下的琴体,又觉得它呆滞而无主,有一种失神的静默。带着被时间磨洗过的尊贵,琴上斑驳的记忆和苍茫的留恋,偶然竟渗出一点婉约的惆怅。可是谁还有能力骇然以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现代文明污染下所具有的心态去深入触及到一把历经沧桑的古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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