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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张守成画坛六十年沉浮

[来源:艺术中国]  [2014/8/30]
刚到画院不久,上海市农工民主党宣传部一负责人夏高阳找家父要谈谈国画互助组的问题,说是要写文章报道需要资料。夏还邀请了一部分互助组画家开座谈会,不少人反映了大家生活困难的境遇,还有人当场痛哭流涕。此后数日,他的《九月寒衣未剪裁》文章在《文汇报》登载了。这篇文章在社会上反响很大,迫于舆论,土产公司上海分公司同意恢复早先画扇的价格,解决了画家们很大的经济问题。1957年的一天,画院突然开大会要家父交代写过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文章,这真是个晴天霹雳。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更不要说写文章反党了,否则又为什么要废寝忘食地义务工作三年办国画工作者互助组呢?难道是为了反党反社会主义才这样做吗?怎么想也想不出哪里犯了错误,只想到自己是如何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最后他们指出了《新民晚报》上那篇关于土产公司三次降低工缴价及组员常常接不到任务,以至画檀香扇的部分画家生活困难,希望领导能协助解决的报道(详见《上海中国画院1956-2004》大型画册第78页,2004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当时家父认为这是全体画檀香扇的画家每一个人的亲身体验,这些问题都是事实。党和政府的文件、报刊的社论都是要大家实事求是,说真话不说假话,况且这篇文章发表前是经市文化局及市文联的领导审批后才发稿的。但是在这不容许申辩的会上,申辩就是嚣张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既然那时当了负责人签上了自己的名,还能逃避吗?就这样家父成了一个恶毒攻击党和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一天我从学校放学回家,在《文汇报》见到一整版《檀香扇风波》的文章,家父还被画进插图中,说明词是“缚在战车上的张守成”,我吓得手脚冰凉浑身血都凝固了,感觉天要塌下来了。几个月后反右运动结束,揪出了画院的右派分子张守成、白蕉、钱瘦铁、陈巨来、陆俨少、沈子丞、潘志云七个,戴上右派帽子的工资津贴减去一半,只剩每月四十元人民币。艰苦的生活刚刚开始,从此家父认真劳动,悔罪改造,争取早日脱掉右派帽子。之后历经“反浪费”、“除四害”、“大办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不能画画,不能参加画展,处处小心努力劳动,总算提早在1960年摘掉了右派帽子,似乎松了一口气。此时幸亏家母陆秀平在上海搪瓷彩绘厂工作,在家母的精心安排下,一家人省吃俭用又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1964年开始“四清”下农村,家父幼时虽家境富足,但他对农村生活一直是十分喜爱,尽管下农村非常艰苦,但他与农民关系融洽,学着做各种农活,好像回到了家乡一样。

“文革”的遭遇

从农村回到上海,只见大字报满棚,画院里的老画师自院长丰子恺起,大部分人都是“牛鬼蛇神”,被揪到画院批斗的几乎占画师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家父当然在其列,他是早已被打倒的,这次是再踏上一只脚,名为“摘帽右派”永世不得翻身!他爬高墙贴大字报、自建暗房印照片、跑银行、送信件、骑着黄鱼车购公家用品、为食堂买菜买米、洗菜、磨刀样样杂事都干。那时“牛鬼蛇神”必须在正常上班前一小时报到受训并向毛主席请罪,之后再打扫水泥场地及汽车道,直至上班时各自回到指定的坐位写揭发材料,检举别人的反动言行及历史上的问题,加上每人每天要写一篇交代检查自己罪行的认罪书,下班后再一字排开鞠躬请罪。钱瘦铁与家父的坐位是面对面的,有一天他对家父说:“我给自己带上老右派、历史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三顶帽子,你看好吗?”,就这天晚上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他是画院在“文革”中第一个死的,他是幸得善终而不是死于非命。吴湖帆是因中风住院以鼻饲及氧气维持生命的,被画院红卫兵赶出医院,在家里不久就去世了。接着是有一天陆俨少未到画院报到,红卫兵到他家去找也不在,下午突然回到画院了。原来他是气疯了,乘了公共汽车到出生地南翔,准备效仿屈原自沉清流,中途醒悟自觉冤未白岂可离尘世乎,回来后被斗又被打。但幸而这次大难不死而后福无穷,“文革”后声名鹊起纸贵千金,为中国山水画添一新面貌。接着是庞左玉清早到河南路上海博物馆四楼跳楼自杀;陈小翠伏在煤气上吸煤气自尽……。家父生性好脾气,又自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一切都逆来顺受,对那些恶毒欺压他的人总是敬而远之。他常常还会自得其乐地说这伟大的阿Q精神,是度过难关的唯一好办法。“文革”中家父被安排到奉贤“五·七”干校,由于他已年六十,会骑自行车又懂得些电气常识,就被分配到外机口管理三只马达水泵,晚上骑车住在二里路外的内机口。他的工作是看小河水的深浅而定开机的时间及次数,空闲时就看书、练书法、画画、看河中翠鸟抓鱼、青蛙捉虫、蜻蜓戏水、蚂蚁搬家,还抓了不少泥鳅养着,等一个月回沪休假时带回家,让我生吃泥鳅治疗我的胆结石病据说是民间偏方。有一次他打死了一条大蛇送给机修组的老广东吃,可这人怕挨批不敢要,于是他自己动手斫去蛇头、勒去蛇皮和内脏斩成数段自己做了个薄盐葱花蛇肉清汤,至今思之垂涎。这个外机口没有人愿意来顶替,后期的干校也逐步变化,批斗会早就没有了,红卫兵小将们也不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由于没有人肯来接替,家父在干校优哉游哉地待了四年之久,直至撤消结束了“五·七”干校,他带着健康的身体和愉快的心情回到画院。

我的母亲陆秀平虽与家父一样对工作积极忘我,但性格与我父亲不同。她对任何事情都要求认真做到最完美,包括对整个家庭里里外外的安排和子女的教育及与人的交往各方面。但是“文革”中画院的某些人通知她单位来我家抄家四次,将她拖到画院批斗,在单位里她原是个多年受到尊敬的人,这样一来就一落千丈地也遭受隔离审查,不让睡觉还罚跪在汽水瓶盖上,每天扫厕所、跑烟道做男工的重活,谁也不敢和她讲话,年近五十岁就被迫退休了。家是休息的港湾,可是宽敞的住房也被冲击,搬进了两户蛮不讲理的人,十几个人合用煤卫,洗菜、洗衣服、如厕、洗澡都要排队凑空档。她从一个精神抖擞、一心为工作和家庭努力奋斗不知疲倦的人,被折磨得患严重高血压和极度神经衰弱,成了不敢出门不能入睡,百病丛生骨瘦如柴的人,已到了不能继续生存的地步。医生说是得了忧郁症,只有改变生活环境才能逐步恢复健康,而当时哪有随便改变住所自由迁居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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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美国

1977年,我有一个于1947年出国留学的舅舅带着一家人从美国到上海探亲,阔别三十年见面后商量,作出了我父母移民美国的决定。家父本是个得过且过,随遇而安最怕变动的人,但既然在这里受尽苦难得不到尊重,又怕再来个什么运动就更不能生存,考虑再三,于1981年赴美定居。到美国二十天,应师兄王己千先生之邀,从洛杉矶到纽约,暂住在他的画室,在那里认识了书法家兼收藏家王方宇教授、收藏家何绍骥先生、苏富比的张宏、佳士德的王君实、摄影家林尧等,大家都给予很大的帮助。继而先后去康涅狄克州学院、华美协进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纳罗帕研究院、斯密斯桑南研究院、新罗希尔学院、汉墨博物馆、曼哈顿学院、东斯劳斯伯格大学等讲课。家父对语言的感觉特别灵敏,几十年前读书时学的英语没有忘掉,出国前借用辞典翻译《芥子园画谱》及《中国美术史》。到美国后立即适应英语环境,他讲课用英语不需译员,因此与学生的交流如鱼得水。他边教课再边深入学英语,学生们对他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尤为佩服,逐渐他能从教技法理论到讲授中国绘画史、介绍古代画家的哲学思想和宗教信仰。

1982年家父母搬入纽约西96街百老汇路口一幢新建的三十五层大楼,周围交通十分方便,购物应有尽有,此时家父购得明代赵之谦为收藏家沈匀初写的横额“灵寿华馆”,就将此替换了多年所用“天平楼”斋名(沈匀初是家父姨夫的祖父)。他在纽约的画室中创作了数百幅精湛的作品,其内容除了在中国各地的写生回忆外,还参考走遍美国名山大川、加拿大、瑞士、南非等地的录像、摄影、速写数千件资料。他尝试着用中国画技法描绘阿拉斯加、五彩沙漠、大峡谷等等外国景象。在纽约工作生活了十八年,教学、创作得心应手,生活十分富足。纽约虽是个文化经济中心,但冬天的气温实在太冷,家母在中国即多年患类风湿关节炎,家父又是个怕冷不怕热的体质,此时已八十多高龄的他有了退隐的想法。我弟弟一家一直在洛杉矶生活,那里靠近沙漠,气候温暖而干燥,就邀父母搬迁加州,他们在洛杉矶郡西口汶那市距我弟弟家步行十分钟处购房,开始了又一次的搬迁。在离纽约前将多年收藏的线装图书三百余册及赵之谦所书“灵寿华馆”横额均送大都会博物馆收藏;又将部分作品及在上海时其他画家的作品交由纽约大学艺术研究院收藏,供他们研究二十世纪中叶上海中国画及教授博士研究生的资料,他觉得这样做比卖给私人分散收藏有意义得多。

2000年家父母骑鹤下加州搬到洛杉矶新居,那里的大花园内有四五十尺高的大红柏树十五株,如屏风般排成一列,因此“红柏斋”是新的画室斋名。2008年3月是家父九十大寿,我专程去美国祝寿,我们兄弟姐妹都在“红柏斋”团聚一堂,也有从美国各地赶来的学生和朋友。在几十人欢聚的祝寿派对上,父亲致词感谢大家,尤其感谢我母亲在他数次受难时挑起家庭重担,带领全家人度过一个个难关,使在座每个人都感动非凡。

在红柏斋的花园里,树上长着桔色甜橙、黄色柠檬、佛手、青色梅子、橙色枇杷,想吃就随手摘下。其花卉有火红间绿一人高的圣诞花、长寿花、黄色的矮菖兰、粉红色桃花,还能想象秋天篱边的菊花、夏日缸中荷花、黄瓤的西瓜等等可看的和能吃的!在童年时莘庄乡下学到的种植方法,在画院受劳动改造时跟着花匠学到的修技、插技、施肥、嫁接的技术一一体现在“红柏斋”花园里。秋日园中菊花品种繁多,每天浇水、拔草、翻土、施肥,真正过着陶渊明式“采菊东篱下”的田园生活。加州的气候宜人、土地肥沃,那里没有喧嚣、争夺,一切显得如此地祥和。人生从自然中来,几十年后又回归自然,这一生将是个美丽的圆的轮回!

2008年5月于沪上天平楼

(作者为张守成之女、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书画院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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