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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奇剧到历史剧——秦腔《下河东》的剧本源流

[来源:艺术中国]  [2013/2/22]
从传奇剧到历史剧——秦腔《下河东》的剧本源流

文/朝歌

传统秦腔剧目从故事取材方式论,可以说大多是传奇剧,而不是今天所谓的历史剧。“历史”一词是舶来语,是明治维新时期福泽渝吉翻译的西化用语,之后被引入中国,从近代开始西方研究方式的历史学方法逐渐在中国传播。

49以后,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路线,鼓吹用无’产’阶’级的历史观全面改造传统文化,此后,传统戏曲所依赖的传奇剧情节结构和价值观被历史剧的阶级论和唯物论所代替,传奇剧强调因果、善恶、人性和解的精髓也被强调所谓群众立场、阶级斗争的功利主义所替换。

从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的平民情感到dang文化笼罩下抽象意义的人民情感,许多传统戏曲的精神被无情阉割,沦为给执’政'dang服务的舆论工具,也成为只有单一价值观的“濒危物种”。

今天许多人欣赏传统戏曲,往往缘木求鱼发表议论,实则只是对被改造的“历史剧”一知半解,而完全不知道作为本体的“传奇剧”是何物。

秦腔传统剧《下河东》本身是传奇剧,今天经常谬称之为历史剧。从该剧目的衍变,就可以看到中国戏曲是如何被不断异化,从传统的民间文学体系中被孤立的。

秦腔《下河东》剧本存本,主要有《甘肃传统剧目汇编 秦腔第一集》、《陕西传统剧目汇编 秦腔第二十七集》、《下河东》(杨起 改编本、西安 : 东风文艺出版社, 1958)。

《甘肃传统剧目汇编 秦腔第一集》收录曹洪有口述本,名“后河东”,其实就是“下河东”。在传奇剧中赵匡胤有“三下河东”,而“后河东”剧情就是通常所谓“下河东”(参考拙文“汾河湾铜锤换玉带的由来——说赵匡胤‘三下河东’”);《陕西传统剧目汇编 秦腔第二十七集》所选“下河东”为陕西省艺术研究所藏手抄本;《下河东》(杨起 改编本)为耀县剧团的演出本,也是今天舞台上大多数《下河东》的演出蓝本。

甘肃版曹洪有口述本 “后河东”,分为十八场,基本剧情:欧阳芳奉旨发兵河东,先行官呼延寿廷与欧阳芳有仇,假借为先行庆功,将其灌醉,暗约白龙劫营,白龙被呼延寿廷杀败,欧阳芳反向赵匡胤诬陷先行谋反,当面杀死呼延寿廷。呼延金定为兄报仇,被赵匡胤误杀。呼延寿廷托梦妻子,从岳父处借兵,其子呼延赞得到赵公明点化,治好哑病,传授武艺,呼延赞为父报仇,大破白龙,后见赵匡胤为真龙附体,遂归顺,同奔佘塘关擒获欧阳芳,收杨家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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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艺术研究所藏“下河东”,与甘肃版大同小异,共十五场。赵匡胤兵下河东,呼延寿廷被欧阳芳诬陷造反而遇害,其妹报仇在阵前被赵匡胤误杀。呼延寿廷阴魂回家托梦,欧阳芳差人到呼延府抄家,呼延秀英逃出,得骊山老母传艺,呼延赞母子投井,被呼延寿廷神魂相救,为其子去除哑虫,遣黑虎星附呼延赞之体。呼延一家在罗家山借来兵马,河东破白龙,见赵匡胤为真龙附体,遂归顺,同奔佘塘关擒获欧阳芳,收杨家将。

在上面陕西版中出现了熟知的“三十六”哭,在甘肃版没有。

关于《下河东》(杨起 改编本),《陕西省戏剧志 铜川市卷》(三秦出版社,1996.5.)介绍:《下河东》原来是耀县剧团的老剧目,演出是四本连台本戏,1956年杨起将四本连台改编成为一本,演出在关中渭北一带风靡。1957年,新风剧社(耀县剧团前身)首次赴西安,在五一剧院演出改编本《下河东》,连演数十场,剧团也被誉为“下河东剧团”。陈仁义一举成名,蜚声西安剧坛,《西安戏剧》接连发表几篇评论文章。省广播电台录制了陈仁义的《困营》、《赶驾》选段。(这两段录音,很可能是“百名秦腔演员唱腔集”中“王不该当年离龙巢”和下文提到的“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

1980年,宜君县剧团高信民以杨起改编本的《下河东》,再次走红西安。

杨起(1923—1971)陕西户县人,民国36年(1947)由陕西省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毕业,后在西安市东羊市小学教书两年,1949年5月,在咸阳专区文工团任戏剧编辑。1953年,杨起随耀县宣传部长陈景藩等,组成工作组进驻剧团,杨起任新风剧社团长,1958年6月同时兼任三原六县市协作区戏曲学校校长。杨起因冤案被长期迫害,80年代初期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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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起在耀县剧团工作期间,对后来的名家陈仁义有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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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义 (1924~1994)泾阳县人,先在耀县剧团后在泾阳剧团。他是业余出身,京剧叫“票子下海”,秦腔行话叫“转烟洞”,1944年赴甘肃庆阳从军,曾私入庆阳民众剧团跟班学艺。1948年进入县城西大街元顺店茶庄当茶工,业余在自乐班演唱,曾经在民间社团阎良武屯剧团唱戏,后加入泾阳茶业工会业余剧团,所以成名后被誉为“茶叶红”。

1952年陈加入耀县剧团,拜须生焦武民为师学艺,曾一度因错定为历史反’革’命入狱8年,1978年平反后重登舞台,他长期担任《下河东》主角,红生戏独步艺坛。1981年3月,耀县剧团带着《下河东》、《三娘教子》两部戏再次赴西安,先后在纺织城、西关、人民剧院等剧场连演数十场,又次轰动省城,陕西省电视台录放了《下河东》全剧。

陈仁义《下河东》录像,现在成为“悬案”,没有下落,一种可能是当时现场直播,没有保存下来影像;但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有当年的观众看到电视台播放过数次,说明当年保存了影像,将来也许可能出世。

56年出版杨起改编的《下河东》单行本,场次:第1场:登殿,第2场:别家,第3场:誓师,第4场:姑侄助阵,第5场:白龙点兵,第6场:交锋,第7场:屈斩,第8场:惊闻凶讯,第9场:巡营,第10场:传讯,第11场:质询,第12场:练武,第13场:白龙三反,第14场:东征,第15场:困营,第16场:駡贼,第17场:赶驾,第18场:锄奸。

其中,脍炙人口的“哭先行哭得王如醉倒”,“王不该当年离龙巢”,“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这些唱段都有,但是没有“三十六哭”。原因可能是因为当时批评文艺的形式主义,所以删除了“三十六哭”,同样命运的如山西晋剧批评阎逢春,不许在演出中表演耍帽翅。

但在陕西广播电台播放的陈仁义早期录音“赶驾”一段(时长30分钟),“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后接“猛想起当年投山东”后接“三十六哭”(陈仁义版是“四十八哭”)。李发牢早年唱《下河东》也是这样的版本。

杨起版《下河东》出现了两处大改动,其一,去除了“封建迷信”的赵公明传艺,这样一来情节就出现漏洞,呼延赞怎么从哑巴孩子很快成长为勇力过人的成人?所以改编本就安排了赵匡胤被困河东15年,其间呼延赞在罗家山学艺功成。但是,现在看来这是有逻辑问题的,一个国君不可能远离国都在边关苦守15年,不合情理;其二,去除宿命论,呼延赞鞭打赵匡胤,发现赵为真龙之体,遂即降服,改为呼延兄妹被赵匡胤部将晓之以国家危难、黎民水火的大道理,呼延兄妹被说服。同样,人物态度的这种转变也显得生硬。从戏曲节奏看,原来的剧情安排更紧凑,所以现在依然有演员如李发牢,在“赶驾”一场中按老路子演(参照李发牢《下河东 困营 赶驾》新世纪音像社发行磁带版)。

整体来说,杨起版《下河东》戏曲结构更为完整和精炼。陈仁义在后来演出中,增加了“灵堂”一折戏,把“三十六哭”移到这折里唱,而去掉了“困营”一折,所以就多了“珠泪点点洒战袍”唱段,没有了原来的“王不该当年离龙巢”唱段。今天也有演员如齐晓春依照这个路子演。

以上三个版本,“下河东”的传奇剧意味逐渐淡化。直到陕西戏曲研究院版康建海《下河东》,连“哑儿会说话”情节也去掉了,基本上和所谓“新编历史剧”没有区别,通篇是所谓的民族大义,爱国精神的说教。秦腔传统戏最温暖人心、贴近人性的平民情感已荡然无存。除了空泛的唱腔曲调和花哨的服饰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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