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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挺”吕本怀

[来源:艺术中国]  [2013/3/28]
朱光挺是汪会计的岳父,原本是常德汉剧团唱武生的名角,功夫应该比鲁迅先生笔下那个铁头还要厉害,听说跟头至少能空翻一百个以上;他如何成为汪会计的岳父,肯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从常德嫁到华容,据说是因为汪会计的父亲是个戏迷,算得上他的铁杆粉丝,只要朱老板过来唱戏,一定是要请到家里来大鱼大肉的恭敬,并且有几次还专程到常德,听朱老板唱戏。汪家本来还算殷实人家,因为汪会计他爹喜欢看戏,花销自然比一般人家多了许多,所以土改时只划了一个上中农,勉强属于革命的依靠对象,并没有受什么过分的冲击。

汪会计他爹是有福之人,不仅过足了戏瘾,并且还近乎白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据说还带过来不少的嫁妆。汪会计之所以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婆,一是自己确实英俊潇洒,朱老板的女儿还算喜欢;二是朱老板自己唱戏,深知其间的艰辛与龌龊,不想女儿混杂其间,愿意帮她找一户实诚且殷实的人家;更重要的是,朱老板本人是华容人,打小跟着汉剧团流落到了常德,将女儿嫁给汪家,也有今后自己老了叶落归根的意愿在。

说起朱老板,着实是个苦命人,他家自祖父以上三代,都是单传,父亲好不容易有了两兄弟,但母亲生下他便血崩而亡,这在当时的乡间稀松寻常,父亲好不容易将他带到四岁,又因溺水而去。于是他就成了孤儿,虽然有个叔父,但叔父自己光景甚差,哪里有多少余力供他。饥一顿饱一顿,裤子都冇得穿,整天光着屁股,乡人以“光腚”戏称之。

那时乡间常有演出,春节、祭祀土地庙、大户人家的婚丧,都会请戏班子,农闲时节,也有凑份子请戏的风俗。只要来了戏班子,朱光腚都会跟着、守着,戏班子里也有五六岁、六七岁的小徒弟,他很与他们玩得来,戏老板看到这孩子虽然穿得邋遢,但眉清目秀,机灵、坚执,便找人说项,朱老板的叔父巴不得,于是,朱老板从四岁多开始,就成为戏班子里最小的演员。

开始戏班子里的人喊他原来的诨名,整天“光腚”“光腚”的叫,他师傅听了不舒服,便给他改成了“光挺”,既保留原貌,又听着硬气。朱老板跟着师傅练武生,展拳脚,翻筋斗,玩刀剑,也许他天生便是这块料,加之年轻倜谠,十五六岁时,风头便盖过师傅,成为三府八县的知名人物。后来常德城里的一个大家闺秀看上了他,帮他生下来一儿一女,大的是女儿,嫁给了汪会计,小儿子比姐姐迟到好多年,虽然费了不少心思,总算接上了朱家的血脉,让朱家续上了一缕香火。

朱老板在解放后两三年还是风光且悠闲的,但后来倒了霉,基本都是因为老婆的缘故。三反五反时,老婆娘家遭受了清算,反右时开始本来没有找他,因为朱老板名气虽大,但人缘好,四岁即在剧团,大家知根知底,家里又是绝对的赤贫,但无奈上级给定了右派指标,剧团里的人又大多穷苦出生,怎么也凑不足人头,最后只能拉夫凑数,凑到朱老板头上,毕竟,他有一个资本家泰山。

被划成右派的朱老板继续唱他的戏,观众不管什么左与右,只论戏唱得好不好,汉剧团的领导大都是唱戏出身,自小就不怎么关心政治,只要唱戏有人买票或给钱就行,朱老板本身又是汉剧团的金字招牌,巴结还来不及,不可能怎么去为难他,那时节剧团比较多,国家还来不及垄断,彼此竞争激烈,人们看戏的欲望很强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少了朱老板那一碗饭的。

他真正倒血霉是在文革,朱老板的右派身份此刻变成了他的催命符。首先是老婆在抄家时不识时务,把钱财看重了一点,被红卫兵小将拖到庭院里七拳八脚地狠揍,后来还罚跪通夜不准睡,他老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想不开走了;儿子刚结婚不久,还有了一对儿女,但正在血气方刚的年龄,看到母亲已死,父亲一再挨骂挨打,有一次忍不住和红卫兵对阵,他也是学武生的,功夫三五人近不了身,但哪知对方里有一人是带了枪的,当他将一群小将打倒在地傲视群雄时,那家伙对着他放了一枪,顿时血流如注。那一干小将看到要死人,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朱老板丧妻丧子,在常德实在呆不下去,只能回华容,投奔女婿;他不得不苟活,因为他还有一对还不到入学年龄的孙子孙女,两个小家伙恰好相隔一岁,他们的母亲受不住家里发生的剧变,疯了,被娘家接了回去。

六八年,朱老板的孙子孙女同时上学,都读一年级,和我同班。他们明显的比乡里孩子白净,高挑,文质彬彬,没有我们这一班孩子的野气,但他们似乎过得并不好,过早的显得忧郁而深沉。

朱老板帮女婿喂蜜蜂,蜜蜂是生产队的家当,那时也没有什么承包一说,说是朱老板为辅,但汪会计队里的事多,很多时候忙里忙外的都是朱老板。朱老板是曾经的名角,汪会计是队里的干部,社员们都很给面子,他们祖孙三人在我们队里算是安了家。

朱老板光头,身材精瘦,高挑,脸色白净,平常带一顶乡间难得一见的白礼帽,上身穿一件黑色紧身褂,下身却穿一条很是宽松的黑裤子。这身打扮,让人看了忍俊不禁,仿佛他依然还在舞台上的感觉。侍弄蜜蜂的时候,头上还会加一顶很宽边的黑色斗笠,身上套一件袈裟般的宽大外套。整个看去,仿佛一座黑塔,只有他露出的眼珠间或有一些眼白,脸色虽然白净,但也被漏进去的阳光变得筛子眼一般,黑黑白白。

朱老板侍弄蜜蜂的时候,小孩子是不准近边的,怕蜇着,但远远地看是可以的。我和他的孙子孙女同学,自然还可以走进他的屋里去,偶尔也能喝到一杯放了蜂蜜的茶,说是蜂蜜茶,其实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甜与香。摘除了外套的朱老板,在我眼里,很像电影里的国民党特务,他一般不笑,但样子也不算恶,仿佛一个没有表情的人。

他的孙子孙女读到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朱老板所在的剧团过来落实政策,因为朱老板确实没有半点乱说乱动,加之汪会计的人缘好,他女儿(汪会计的老婆)待人做事细声细气,于是朱老板很顺利地回了常德,他的孙子孙女成绩很一般,那时节要考上大学简直是做梦,但他们高中毕业后,一个进了银行,一个入了供销。在常德,朱老板还确有不少铁杆粉丝,甚至老干部队伍中都有不少,他们或多或少利用手中权力,给予朱老板的孙子孙女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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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汪会计的邻居后来说,朱老板每晚还是坚持练功的,不过时间很晚,可能都在半夜之后,即使年近花甲,依然身手很轻,凌空筋斗一翻就是几十个;也有人曾经在早上四五点的时候,看到他在打拳,节奏很慢,半天半天一下,估计可能在打太极吧。

回到常德的朱老板年龄已经接近退休,但招牌过硬,又正值人才青黄不接,汉剧团的领导巴不得他上台,但都被朱老板以腿脚僵硬推辞,自愿去做了汉剧院的守门人,专管收票。

据说他闭上眼睛前,曾跟他的女婿说,他是真的上不得台了,只要靠近舞台,就老觉得儿子的影子在眼前晃荡,因为他们父子从前是一台演出的;在台上演戏,神志专一至关重要,稍一走神,便会酿成大祸,这也是他至死不肯再登舞台的唯一原因;至于他的本事,还是在的,但就是无法在观众面前拿出手,这一点,他深以为憾,为恨,并且觉得很对不起帮他平反的剧团同仁,对不起帮他孙子孙女解决工作难题的粉丝们。

朱老板四岁离乡,年逾古稀返回,那时候,他的女儿已经不在,是女婿为他办的丧事,在乡间还算热闹,很多曾经看过他戏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一代杰出的武生送行;常德汉剧团也来了不少徒子徒孙,听说,他晚年办了一个汉剧培训班,免费教出了好些个徒弟,后来大都成为了各剧团的台柱子呢。

汉剧团据说很想将朱老板的遗体运到常德去安葬,但朱老板遗嘱在先,只愿叶落归根,便不好多说。清明时分,偶尔还曾碰到他的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他们是过来看朱老板的。至于他的女婿,也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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