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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姐》:爱上一匹野马

[来源:艺术中国]  [2013/12/24]
贯穿《美姐》的是流传于晋冀陕蒙的地方戏曲二人台。这种常被和二人转混淆的地方戏曲,有点像上古的《诗经》,固然包含了不少拐弯抹角的情欲信息,但毕竟大部分不是“直给”,因而就有了曲折的、层次丰富的美。像《美姐》中的铁蛋勇闯大女子提亲席唱的“马莲开花根连根,我和大女子从小心连心”,以及他在巡演中用哭腔定场的“红铜烟袋,紫杆杆,呼啦啦想起我的那个老伴伴”,寥寥几字的起兴就把儿女事接入了有情天地。

《美姐》的故事也是如此,通篇都是情爱,又不止于此。七八岁的男孩恋上二十来岁的少妇,以精神分析来看其实并不猎奇。郝杰自己也回忆起童年,“觉得邻居家有个女人挺好看,大人会跟我说‘给你做媳妇’。”等长大了,却压根不知道是谁。落实在铁蛋身上,不同之处则在于,文革的戏禁直接导致了他与美姐的突然别离。懵懂而心痛的小子在尘土和逆光中跟着马车一遍遍地问着“美姐,你去那里呀?”,答案永远是渺无概念的“口外”。

作为对短暂人生首次重创的抵抗,“女神”的印象就此固化,待到十年后美姐一家重返村中时,苍老的“女神”一度让他犹豫迟疑,注意力自然转移和倾泻到了美姐的大女儿身上:一位崭新的、酷似其母而年龄登对、真正向他身心打开的“美姐”,本有望和他一起坠入男耕女织的幸福俗套,却硬生生被许配给了口外的蒙族富商。遭遇第二次情感重创的铁蛋就此陷入了短暂的癫狂。他昏迷时的胡话暴露了匮乏的痛楚——“就是你的大女子不嫁给我,美姐,你也得嫁给我。”

最终嫁给他的是美姐家的哑巴二女子,这是补偿,也是交易。心如死灰的铁蛋却抛弃了既有秩序,爬上了二人台剧团的卡车,向着迷蒙的“口外”开始出走与流浪——以电影时空观,铁蛋参加的鸿腾二人台剧团,与《站台》里的霹雳柔波歌舞团极有可能在1980年代末的内蒙相遇过。一个剧变时代中的江湖巡演,诱惑、纠纷与暴力传奇自不必说,而铁蛋的情感世界却略显单调,直到追随而来的美姐家三女子打破了平衡——那个自小就对他着迷、理直气壮说要“嫁给姐夫”的泼辣姑娘同样与家庭决裂后考进了剧团,向身为副团长的铁蛋炽烈地接近与献身。那舞台上出其不意的一吻,将铁蛋记忆深处的美姐意象钩沉得层层叠叠,仿佛一场文艺复兴。是该做出决定了——爱上“野马”的时候,他家里没有“草原”,如今他漂泊而闪光,甚至奇货可居,是否有必要拒绝送上门来的爱情?

铁蛋出色地以一次莽壮而英勇的“酒后营救”,将第三场心动导向了高潮。你以为“破门”而入的安静对峙后,会紧跟一场荷尔蒙乱飚的交媾吗?错了。能把二人台唱成苦水诗歌的天才歌手戛然而止,就此解甲归田。回到了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古代春天,回到了受难失明的父亲唠叨机警的母亲身边,丝毫不会再考虑被情色喂大胃口的观众的失望——我的意思是,失望是有道理的,郝杰没有攒足铁蛋足够潇洒转身的电量,用省略和快进端出了结局,但这结局并没有问题。1960-1990跨度起的时间轴与酽郁的地域风情,已经为铁蛋周围匪夷所思的悲喜因果给出了解释。朱大可十多年前批判余秋雨时,也曾引用过“家园-出走-返回家园”的“福达模式”来说明余式散文的套路投机,而这恰恰也是一个民族现实中最常用的情欲处理方式。就像时代加速了,鸿腾剧团的舞台要让位给大腿热舞一样,因为执念和青春而大病过的老去者,大都学会了顺流而下、戒除冒险和皈依程序。尽管他们有时还是会梦见万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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