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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

[韩愈人物]  [韩愈诗词]  [隋唐]
山石荦确行径微2,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3,芭蕉叶大梔子肥4。
僧言古壁佛画好5,以火来照所见稀6。
铺床拂席置羹饭,疎粝亦足饱我饥7。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8。
天明独去无道路9,出入高下穷烟霏10。
山红涧碧纷爛漫11,时见松枥皆十围12。
当流赤足蹋涧石13,水声激激风吹衣14。
人生如此自可乐15,岂必局束为人革几16。
嗟哉吾党二三子17,安得至老不更归18。
①方崧卿云:“此诗贞元十六、七年间作。”樊汝霖云:“此诗编次于《河之水》后,当是去徐即洛时作,故其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革几’之句。”方世举云:“按:《外集·洛北惠林寺题名》云:‘韩愈、李景兴、侯喜、尉迟汾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鱼于温洛,宿此而归。’前诗(《赠侯喜》)云:‘晡时坚坐到黄昏。’此诗云:‘黄昏到寺蝙蝠飞。’正一时事景物。”王鸣盛云:“观诗所写景物,当是南迁岭外时作,非北地之语,但不知是贬阳山抑潮州,不能定也。”止水云:“看其写芭蕉梔子,山红涧碧,都是我岭南风物。”王元启云:“此诗在徐独游而作。公在徐所亲无一相从者,《与东野书》及《赠张籍》诗可考。今此诗卒章又复云云,是以知其为在徐作也。樊注恐非。”陈胜林《论韩愈阳山之贬及其文学评价》:“《山石》于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韩愈贬阳山令上游历广东阳山县冷然洞观音寺时所作。”周南杰《关于韩愈?骉山石?骍诗的浅见》:“不是洛阳城北惠林寺的寺景,而是广东省阳山县同冠峡冷然洞观音岩寺内外的景物。”习之补释:“韩愈《山石》诗,作于何时何地?历来说法不一。概括起来,大致有四种意见:一,贞元十七年作于洛阳。持此意见的主要有:樊汝霖、方世举、霍松林、金性尧、陈克明、倪其心、邹进先、宗传璧、刘耕路、陈新璋、钱仲联、宋恪震等。二,作于徐州。持此意见的主要有王元启等。三,系年不详,作于何处不能定。持此意见的主要有:王鸣盛、汤贵仁、游国恩、王起、止水等。四,贞元二十或二十一年作于阳山。持此意见的主要有:洪流、曾楚楠、黄挺、陈胜林、周南杰等。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云:‘二王(王元启、王鸣盛)说俱无确证,不如方(世举)说为长。’屈守元、常思春主编《韩愈全集校注》云:‘方说是。’而止水却说:‘以梔子句可证方氏谓七月在洛阳作之非。’止水的根据是:‘梔子:茜草科常绿灌木,夏初开白花,极香。广东地区三、四月间,遍地梔子花开如雪。土人呼为白蝉花。’习之按:《辞海·梔子》:‘梔子,亦称黄梔子、山梔。茜草科,常绿灌木。叶对生,革质,广披针形至倒卵形,先端和基部钝形,全缘,表面有光泽。春夏开白花,顶生或腋生,有短梗,极香。原产我国,各地均有栽培。’既然各地均有栽培,洛阳也可以栽培,可见梔子不是南方、更不是广东独有之物。《辞海·芭蕉》:‘芭蕉,亦称甘蕉。芭蕉科,多年生草本。具匍匐茎。假茎绿或黄绿色,略被白粉。叶片基部圆形,不对称,下面几无白粉,叶柄长达30厘米,叶翼开张。穗状花序下垂,苞片红褐或紫。果肉质,熟时黄色,有多数种子,不堪食用。原产日本琉球群岛和我国台湾。秦岭、淮河以南常露地栽培供观赏。叶纤维可织布(称蕉葛);假茎、叶、花蕾和匍匐茎可作药用,功能清热解毒、利尿消肿、凉血、止痛。在我国各地广泛栽培作为果品食用的芭蕉(亦称粉芭蕉、灰芭蕉)与本种及香蕉、大蕉不是同物。其特点是全株黄绿,被大量白粉,果皮薄,灰黄色,果肉乳白色,坚实,细腻,香甜。为一栽培种,来源于伦阿蕉的三倍体。’既然甘蕉可在秦岭南栽培,洛阳大概也能栽种;既然粉芭蕉可在我国各地广泛栽培,洛阳就一定可以栽种。据此,芭蕉也不是南方、更不是广东独有物,洛阳七月当然也可以有‘芭蕉叶大梔子肥。’至于作于阳山令游观音岩寺后之说,乃是臆测。朱汝珍总纂《阳山县志》卷二明杨邦翰《观音岩记》云:‘幽崖之下,蔚林之中,有古洞焉。久为白云所封。罗(士弼)君督师斯地,披荆棘,履巉岩,始得遇之。石座莲花,俨有诸佛相,空悬石骨铿然作钟鼓声。高高下下,如入武陵境,别有天地。罗君慨然曰:此方久为猺习所蔽,忠信孝悌之风渐衰,欲其向善归正,莫灵于佛。于是请命于侯。侯曰:可。遂捐俸鸠工,仍命罗君董其事,开宝刹,建莲宫,标其洞曰冷然。’‘侯名(李)一白,直隶上元人。时崇正(祯)十七年(1644年)。原福州知府杨明翰撰。’这就是说,韩愈令阳山时,还没有建观音岩寺。既无寺,游寺从何谈起?”

2钱仲联云:“荦确,山石险峻不平之貌。行径微,路窄。”

3朱熹云:“‘足’,或作‘定’,非是。”

4“梔”,或作“支”。顾嗣立云:“苏颂《草木疏》:‘芭蕉叶大者二三尺围,重皮相袭,叶如扇生。’《酉阳杂俎》:‘诸花少六出者,惟梔子花六出,即西域薝葡花也。’‘梔’与‘支’同。按老杜诗:‘红绽雨肥梅。’肥字本此,承上新雨足来。”

5闻人倓云:“卢照邻诗:‘古壁有丹青。’”

6朱熹云:“‘所见’,或作‘见所’,非是。”钱仲联云:“稀,依稀,模糊;亦可作稀罕解,谓如此好画,确是稀见。”《唐宋诗醇》:“与《岳庙》作‘神纵欲福难为功’略同,于法则随手撇脱。”

7文谠云:“墨子言尧舜曰:粝粟之食。服虔曰:‘粝,粗米也。’”祝充云:“粝,脱粟也。粝粗而粺精。《列子》:‘食则粢粝。’又厉赖二音。”

8《尔雅·释宫》:“阖谓之扉。”疏:“阖,门扇也,一名扉。”何焯《义门读书记》:“从晦中转到明。”

9钱仲联云:“晨雾中找不到道路也。”

10钱仲联云:“烟霏,烟雾。”何焯《义门读书记》:“‘穷烟霏’三字,是山中平明真景,从明中仍带晦,都是雨兴象。又即发端‘荦确’‘黄昏’二句中所包缊也。”

11魏本注:“‘爛’,或作‘澜’。”爛漫,光彩照耀貌。

12朱熹云:“‘枥’,或作‘栎’。方云:‘《选·南都赋》:枫、柙、栌、枥。’李善曰:‘枥与栎同。’”
汉枚叔书曰:“十围之木。”注云:“三尺曰围,十围言大也。”

13杜子美《早秋苦热》诗:“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蹋层冰?”

14朱熹云:“‘吹’,或作‘生’。”方世举云:“古乐府《战城南》:‘水声激激,蒲苇冥冥。’”陶潜《归去来辞》:“风飘飘而吹衣。”何焯《义门读书记》:“二句顾雨足。”

15朱熹云:“‘自可乐’,或作‘可自得’。‘自可’,方作‘自得’,或作‘可自’,皆非是。”

16孙汝听云:“言为人所革几絷也。”钱仲联云:“局束,不自在。革几,此处作动词用,牵制也。”

17蒋抱玄云:“《论语》:‘吾党之小子。’又:‘二三子以我为隐乎?’”

18方东树云:“凡结句都要不从人间来,乃为匪夷所思,奇险不测。他人百思所不解,我却如此结,乃为我之诗,如韩《山石》是也。不然,人人胸中所可有,手笔所可到,是为凡近。”

评说:

黄震曰:“《山石》诗最清峻。”

瞿佑曰:“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内一首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晩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初不晓所谓。后见《诗文自警》一编,亦遗山所著,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晩枝’,此秦少游《春雨》诗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观之,渠乃女郎诗也。破却功夫,何至作女郎诗。按昌黎诗云:‘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梔子肥。’遗山故为此论。然诗亦相题而作,又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亦可谓女郎诗耶?”

查慎行曰:“意境俱别。”

查晩晴曰:“写景无意不刻,无语不僻。取径无处不断,无意不转。屡经荒山古寺来,读此始愧未曾道着只字,已被东坡翁攫之而趋矣。”

何焯《义门读书记》曰:“直书即目,无意求工,而文自至。一变谢家模范之迹。如画家之有荆、关也。”

薛雪《一瓢诗话》曰:“元遗山笑秦少游《春雨》诗:‘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瞿佑极力致辨,余戏咏云:‘先生休讪女郎诗,《山石》拈来压晚枝。千古杜陵佳句在,云鬟玉臂也堪师。’”

翁方纲曰:“全以劲笔撑空而出,若句句提笔者。”

方东树曰:“不事雕琢,自见精彩,真大家手笔。许多层事,只起四语了之。虽是顺叙,却一句一样境界,如展画图,触目通层在眼,何等笔力!五句六句又一画,十句又一画,‘天明’六句共一幅早行图画。收入议。”“从昨日追叙,夹叙夹写,情景如见,句法高古。只是一篇游记,而叙写简妙,犹是古文手笔。他人数语方能明者,此须一句,即全现出。而句法复如有余地,此谓笔力。”

刘熙载曰:“昌黎诗陈言务去,故有倚天拔地之意。《山石》一作,辞奇意幽,可为《楚辞·招隐士》对,如柳州《天对》例也。”

程学恂曰:“李、杜《登太山》、《梦天姥》、《望岱》、《西岳》等篇,皆浑言之,不尽游山之趣也。故不可一例论。子瞻游山诸作,非不快妙,然与此比并,便觉小耳,此惟子瞻自知之。”

夏敬观《说韩》曰:“‘山石荦确行径微’一篇,此尽人所称道者也。学昌黎者,亦惟此稍易近,缘与他家诗境近也。”

汪佑南曰:“是宿寺后补作,以首二字‘山石’为题,此古人通例也。‘山石’四句,到寺即景。‘僧言’四句,到事后即事。‘夜深’二句,宿寺写景。‘天明’六句,出寺写景。‘人生’四句,写怀结。通体写景处句多浓丽,即事写怀,以淡语出之。浓淡相间,纯任自然,似不经意,而实极经意之作也。”

译文:

山石峥嵘险峭,山路狭窄象羊肠,
蝙蝠穿飞的黄昏,来到这座庙堂。
登上庙堂坐台阶,刚下透雨一场,
经雨芭蕉枝粗叶大,山栀更肥壮。
僧人告诉我说,古壁佛画真堂皇,
用火把照看,迷迷糊糊看不清爽。
为我铺好床席,又准备米饭菜汤,
饭菜虽粗糙,却够填饱我的饥肠。
夜深清静好睡觉,百虫停止吵嚷,
明月爬上了山头,清辉泻入门窗。
天明我独自离去,无法辨清路向,
出入雾霭之中,我上下摸索踉跄。
山花鲜红涧水碧绿,光泽又艳繁,
时见松栎粗大十围,郁郁又苍苍。
遇到涧流当道,光着脚板踏石淌,
水声激激风飘飘,掀起我的衣裳。
人生在世能如此,也应自得其乐,
何必受到约束,宛若被套上马缰?
唉呀,我那几个情投意合的伙伴,
怎么能到年老,还不再返回故乡?
《山石》的写作时间历代有不同说法。一般认为写于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七月韩愈离徐州去洛阳的途中。题目“山石”不是本要专门抒发的内容,而是取首句的头两个字而已。这是一首记游诗,按时间地点依次写来,全诗可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开头至“芭蕉叶大栀子肥”,写黄昏到寺所见景色。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首句写寺外山石的错杂不平,道路的狭窄崎岖;次句写古寺的荒凉陈旧,到黄昏时众多的蝙蝠窜上飞下,纷纷攘攘。仅此两句,就把整个深山古寺的景色特征突现出来,使人如临其境。以下两句是入寺坐定后所见阶下景物:芭蕉叶子阔大,栀子果实肥硕,是新雨“足”后的特有景致,读之令人顿觉精神爽快。

第二部分从“僧言古壁佛画好”至“清月出岭光入扉”,写入寺后一夜的情景。这里一部分先写僧人的热情招待,先是主动地向客人介绍古壁佛画,兴致勃勃地擎着蜡烛引着客人前去观看。“稀”字既道出壁画的珍贵,也生动地显露出诗人的惊喜之情。接着写僧人的殷勤铺床置饭,“疏粝亦足饱我饥”,一见僧人生活的简朴,二见诗人对僧家招待的满意之情。后两句写夜深入睡,“百虫绝”从反面衬托出深山古庙虫鸣之盛,直到夜深之后才鸣声渐息。“清月出岭光入扉”,很有李白“床前明月光”诗句的意境,使人有无限静寂之感。

第三部分从“天明独去无道路”至“水声激激风吹衣”,写晨去的路上所见所感。雨后的深山,晨雾缭绕,曲径萦回,以至分不清道路,高低难行。一个“穷”字,写出诗人奔出雾区的喜悦。接下去描绘脱离雾区,在一片晴朗中所见到的秀丽山景:峭崖上红花一片,山涧下碧水清清,更有那挺拔粗壮的松、枥树时时跃入眼帘。“时见”二字看似平常,实有精确的含意,它表明这些松、枥树不是长在一处的,而是诗人在行进中时时见到的。如此便把景色拉开,使读者的意念象跟着诗人行走似的一路领略山中风情。下两句写新雨后的山涧,水流横溢,激溅奔泻,致使诗人脱去鞋子,提起裤管,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移进。山风阵阵,牵衣动裳,使人有赏不尽的山、水、风、石的乐趣。这样丰富的景色,这样清幽的境地,怎不叫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呢?所以诗写到此,很自然地引出最后一段。

第四部分从“人生如此自可乐”到最后,是抒写情怀。韩愈在长期的官场生活中,陟黜升沉,身不由己,满腔的愤懑不平,郁积难抒。故对眼前这种自由自在,不受人挟制的山水生活感到十分快乐和满足。从而希望和自己同道的“二三子”能一起来过这种清心适意的生活。这种痛恨官场、追求自由的思想在当时是有积极意义的。
这首诗看似平凡,实际有较高的艺术成就。突出的特点是巧妙地运用了赋体中“铺采摛文”的手法。所谓赋体的“铺采摛文”,就不是一般地叙事状物,而是在记叙的过程中兴会淋漓地、铺扬蹈厉地状写事物,绘景抒情,使之物相尽形,达到辗转生发的艺术效果。《山石》诗便是如此。无论是开头部分的黄昏到寺,还是其后的歇寺、离寺,先后按时间推移,把在这一段时间中的所做所为、所见所闻、交待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事都是日常的平凡之事(象入寺、坐阶、看画、铺床、睡觉、晨起登程等);客观之景(象大石、蝙蝠、芭蕉、栀子、月光、晨雾、山花、涧水、松枥等)就象一篇记事的日记一般,没什么奇特之处。然而诗人却在这些无甚奇特的事物中,洋溢着真挚之情,状写出美妙之景,从而生发出无限的诗意。如“黄昏到寺蝙蝠飞”,虽是一个很普通的现象,也无雕饰的词语,但却十分有力地烘托出深山古寺在黄昏中的气氛,使人如见古寺之荒凉,环境之沉寂。如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一种美妙的诗意。再如“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又是一幅多么优美的图画。水声激激,风扯衣衫,一位赤足的人在溪流中上下小心踏石过流,其神其态,其情其趣,宛在目前,使人对这幅充满诗意的“山涧行”的图画,产生无限生趣。这就是诗人“铺采摛文”笔法所升华出的功力。所以方东树说:“不事雕琢,更见精彩,真大家手笔”(《昭味詹言》)。
阿放 2009/12/3 12:41:01
诗以开头“山石”二字为题,却并不是歌咏山石,而是一篇叙写游踪的诗。这诗汲取了散文中有悠久传统的游记文的写法,按照行程的顺序,叙写从“黄昏到寺”、“夜深静卧”到“天明独去”的所见、所闻和所感,是一篇诗体的山水游记。在韩愈以前,记游诗一般都是截取某一侧面,选取某一重点,因景抒情。汲取游记散文的特点,详记游踪,而又诗意盎然,《山石》是有独创性的。

按照时间顺序依次记述游踪,很容易弄成流水账。诗人手段高明,他象电影摄影师选好外景,人物在前面活动,摄影机在后面推、拉、摇、跟,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在我们眼前出现。每一画面,都有人有景有情,构成独特的意境。全诗主要记游山寺,一开头,只用“山石荦确行径微”一句,概括了到寺之前的行程,而险峻的山石,狭窄的山路,都随着诗中主人公的攀登而移步换形。这一句没有写人,但第二句“黄昏到寺蝙蝠飞”中的“到寺”二字,就补写了人,那就是来游的诗人。而且,说第一句没写人,那只是说没有明写;实际上,那山石的荦确和行径的细微,都是主人公从那里经过时看到的和感到的,正是通过这些主观感受的反映,表现他在经过了一段艰苦的翻山越岭,黄昏之时,才到了山寺。“黄昏”,怎么能够变成可见可感的清晰画面呢?他巧妙地选取了一个“蝙蝠飞”的镜头,让那只有在黄昏之时才会出现的蝙蝠在寺院里盘旋,就立刻把诗中主人公和山寺,统统笼罩于幽暗的暮色之中。“黄昏到寺”,当然先得找寺僧安排食宿,所以就出现了主人公“升堂”的镜头。主人公是来游览的,游兴很浓,“升堂”之后,立刻退出来坐在堂前的台阶上,欣赏那院子里的花木,“芭蕉叶大栀子肥”的画面,也就跟着展开。因为下过一场透雨,芭蕉的叶显得更大更绿,栀子花开得更盛更香更丰美。“大“和“肥”,这是很寻常的字眼,但用在芭蕉叶和栀子花上,特别是用在“新雨足”的芭蕉叶和栀子花上,就突出了客观景物的特征,增强了形象的鲜明性,使人情不自禁地要赞美它们。

时间在流逝,栀子花、芭蕉叶终于隐没于夜幕之中。于是热情的僧人便凑过来助兴,夸耀寺里的“古壁佛画好”,并拿来火把,领客人去观看。这当儿,菜饭已经摆上了,床也铺好了,连席子都拂拭干净了。寺僧的殷勤,宾主感情的融洽,也都得到了形象的体现。“疏粝亦足饱我饥”一句,图画性当然不够鲜明,但这是必不可少的。它既与结尾的“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相照应,又说明主人公游山,已经费了很多时间,走了不少路,因而饿得很。

写夜宿只用了两句。“夜深静卧百虫绝”,表现了山寺之夜的清幽。“夜深”而百虫之声始“绝”,那么在“夜深”之前,百虫自然在各献特技,合奏夜鸣曲,主人公也在欣赏夜鸣曲。正象“鸟鸣山更幽”一样,山寺之夜,百虫合奏夜鸣曲,就比万籁俱寂还显得幽静,而静卧细听百虫合奏的主人公,也自然万虑俱消,心境也空前清静。夜深了,百虫绝响了,接踵而来的则是“清月出岭光入扉”,主人公又兴致勃勃地隔窗赏月了。他刚才静卧细听百虫鸣叫的神态,也在“清月出岭光入扉”的一刹那显现于我们眼前。

作者所游的是洛阳北面的惠林寺,同游者是李景兴、侯喜、尉迟汾,时间是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农谚有云:“二十一、二、三,月出鸡叫唤。”可见诗中所说的“光入扉”的“清月”,乃是下弦月,她爬出山岭,照进窗扉,已经鸣叫头遍了。主人公再欣赏一阵,就该天亮了。写夜宿只两句,却不仅展现出几个有声有色的画面,表现了主人公彻夜未睡,陶醉于山中夜景的情怀,而且水到渠成,为下面写离寺早行作好了过渡。“天明”以下六句,写离寺早行,跟着时间的推移和主人公的迈步向前,画面上的光、色、景物在不断变换,引人入胜。“天明独去无道路”,“无道路”指天刚破晓,雾气很浓,看不清道路,所以接下去,就是“出入高下穷烟霏”的镜头。主人公“天明”出发,眼前是一片“烟霏”的世界,不管是山的高处还是低处,全都浮动着蒙蒙雾气。在浓雾中摸索前进,出于高处,入于低处,出于低处,又入于高处,时高时低,时低时高。此情此境,岂不是饶有诗味,富于画意吗?烟霏既尽,朝阳熠耀,画面顿时增加亮度,“山红涧碧纷烂漫”的奇景就闯入主人公的眼帘。而“时见松枥皆十围”,既为那“山红涧碧纷烂漫”的画面添景增色,又表明主人公在继续前行。他穿行于松栎树丛之中,清风拂衣,泉声淙淙,清浅的涧水十分可爱。于是他赤着一双脚,涉过山涧,让清凉的涧水从足背上流淌,整个身心都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妙境界中了。诗写到下山为止,游踪所及,逐次以画面展现,象旅游纪录影片,随着游人的前进,一个个有声有色有人有景的镜头不断转换。结尾四句,总结全诗,所以姑且叫做“主题歌”。“人生如此”,概括了此次出游山寺的全部经历,然后用“自可乐”加以肯定。后面的三句诗,以“为人”的幕僚生活作反衬,表现了对山中自然美、人情美的无限向往,从而强化了全诗的艺术魅力。

这首诗为传统的纪游诗开拓了新领域,它汲取了山水游记的特点,按照行程的顺序逐层叙写游踪。然而却不象记流水账那样呆板乏味,其表现手法是巧妙的。此诗虽说是逐层叙写,仍经过严格的选择和经心的提炼。如从“黄昏到寺”到就寝之前,实际上的所经所见所闻所感当然很多,但摄入镜头的,却只有“蝙蝠飞”、“芭蕉叶大栀子肥”、寺僧陪看壁画和“铺床拂席置羹饭”等殷勤款待的情景,因为这体现了山中的自然美和人情美,跟“为人”的幕僚生活相对照,使诗人萌发了归耕或归隐的念头,是结尾“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关于夜宿和早行,所摄者也只是最能体现山野的自然美和自由生活的那些镜头,同样是结尾的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

再说,按行程顺序叙写,也就是按时间顺序叙写,时间不同,天气的阴晴和光线的强弱也不同。这篇诗的突出特点,就在于诗人善于捕捉不同景物在特定时间、特定天气里所呈现的不同光感、不同湿度和不同色调。如用“新雨足”表明大地的一切刚经过雨水的滋润和洗涤;这才写主人公于苍茫暮色中赞赏“芭蕉叶大栀子肥”,而那芭蕉叶和栀子花也就带着它们在雨后日暮之时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呈现于我们眼前。写月而冠以“清”字,表明那是“新雨”之后的月儿。写朝景,新奇而多变。因为他不是写一般的朝景,而是写山中雨后的朝景。他先以“天明独去无道路”一句,总括了山中雨霁,地面潮湿,黎明之时,浓雾弥漫的特点,然后用“出入高下穷烟霏”一句,画出了雾中早行图。“烟霏”既“穷”,阳光普照,就看见涧水经雨而更深更碧,山花经雨而更红更亮。于是用“山红涧碧”加以概括。山红而涧碧,红碧相辉映,色彩已很明丽。但由于诗人敏锐地把握了雨后天晴,秋阳照耀下的山花、涧水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因而感到光用“红”、“碧”还很不够,又用“纷烂漫”加以渲染,才把那“山红涧碧”的美景表现得鲜艳夺目。

这篇诗,极受后人重视,影响深远。苏轼与友人游南溪,解衣濯足,朗诵《山石》,慨然知其所以乐,因而依照原韵,作诗抒怀。他还写过一首七绝:“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诗。”诗意、词语,都从《山石》化出。金代元好问论诗绝句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他的《中州集》壬集第九(拟栩先生王中立传)说:“予尝从先生学,问作诗究竟当如何?先生举秦少游《春雨》诗为证,并云:此诗非不工,若以退之芭蕉叶大栀子肥之句校之,则《春雨》为妇人语矣。”可见此诗气势遒劲,风格壮美,一直为后人所称道。
阿放 2009/12/3 12: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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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颖师弹琴①呢呢儿女语,恩怨相尔汝。②划然銮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③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
  •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①君当歌。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洞庭连天九疑②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昨者 …
  •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奏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 天街小雨润如酥[1],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 吾闻京城南,兹维群山囿2。东西两际海3,巨细难悉究。山经及地志4,茫昧非受授5。团辞试提挈6,挂一念万漏7。欲休谅不能,粗叙所经觏8。尝升崇岳望9,戢戢见相凑10。晴明出棱角11,缕脉碎分绣12。蒸岚 …
  • 汴州城门朝不开,天狗堕地声如雷。健儿争夸杀留后,连屋累栋烧成灰。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兴哀。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昨日乘车骑大马,坐者起趋乘者下。庙堂不肯用干戈,呜呼奈汝母子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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